“你果然也来了。”
铜棺里的人说完这句话,便撑着棺沿坐起。他身上只披一件灰白中衣,领口以下钉着数枚薄铜片,黑砂凝成的霜从发梢往下落,落在棺盖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殿内没人听懂“陆沉舟”三个字,却都看懂了陆峰那一瞬的停顿。
苏青梅的刀没有移开。刀锋横在两人之间,离那陌生人的咽喉不到半尺。她左臂还缚在身侧,肩头黑血顺着衣缝往下洇,右手却稳得像压住井口的石梁。
“认错人了。”陆峰道。
“临江府,腊月二十三。”铜棺客望着他,“你死在一间没有窗的验尸房。桌上有半杯冷茶,门外有人敲了三次。第三次以后,你才知道来不及了。”
陆峰胸前那道旧伤忽然抽痛。不是因为这几句话全都对,而是它们停在了恰好能让人相信的地方。临死前的冷茶、敲门声,世上本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姬瑶月扶着礼案站稳,玉玺仍握在掌中:“拿下。”
赵孟秋身后两名近卫刚迈出一步,铜棺客忽然笑了。他没有看逼近的枪尖,只对陆峰道:“你还是这样。看见一句不该有人知道的话,先疑那句话从哪来,不疑自己为何会来。”
“枪退后。”陆峰说。
赵孟秋皱眉:“王爷?”
“棺边有线。”
铜棺外壁结着黑霜,靠近地面的地方却露出一道窄窄的铜色。数根黑线贴着砖缝爬向宗室所站之处,若不是长明灯倒在地上,火光正好从低处掠过去,根本看不见。
陆峰拾起半截黄幔,朝最近的一根线掷去。布角刚碰上,铜棺客的脚趾便在棺内轻轻一勾。黑线骤然绷直,地砖下响起密密麻麻的机括声。赵孟秋当即将长枪插进砖缝,枪杆被地下弹起的铜齿咬住,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若刚才近卫再走半步,被咬住的便是腿骨。
“清出太庙。”姬瑶月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宗室的惊叫,“赵孟秋,把他们带去东配殿,一个都不许出宫。方砚,守门。婉儿,验棺。”
白发宗正护着孙儿退下,经过陆峰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终究没问那个陌生名字。几名方才递过拥立表的宗室想混在人后,赵孟秋用半截断枪拦住:“诸位走前头。谁慢一步,我就当谁还想等先帝开口。”
人群离殿,靴底卷起残香和灰。偌大的太庙只剩女帝近卫、陆峰几人,以及那口从地底升上来的铜棺。
林婉儿没有贸然靠近。她用银针挑起棺身黑霜,放在鼻下轻嗅,又蘸了滴盐水。黑粒遇水不化,反倒黏成细丝,针尖随即泛出暗红。
“跟落雁关祭台的砂一样,又掺了照影药。”她把针折断,裹进药布,“别盯他的眼睛太久,也别听他反复说同一句话。这东西借热气散出来,人在里面躺久了,醒来会分不清听过的事和亲历的事。”
铜棺客低头看她:“林家小药奴。十二岁偷过师父一钱鹤顶红,藏在西墙第三块砖后。你以为没人知道。”
林婉儿的手停在药箱扣上。
“青梅姑娘。”那人又转向刀后,“你第一次杀人是在芦苇荡。死的是个左耳缺了一块的水匪。你回去洗了七遍刀,仍觉得手上有腥味。”
苏青梅刀尖往前一送,在他颈侧割开一线血:“再说一个字,我让你往后都不必说。”
那人没有躲,反倒把脖颈贴近刀锋。伤口流出的血颜色鲜红,没有青紫异变。陆峰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脚边。此人赤足,右脚脚底有一层厚茧,靠近足弓处横着一道陈年灼伤;左脚却白净得多,趾缝还留着铜棺药泥。
“你不是从落雁关运来的。”陆峰道。
铜棺客的笑停了一下。
“棺是。你不是。”陆峰绕过苏青梅的刀,蹲下看棺内,“落雁关山道冻硬,搬棺的人脚底生的是冻疮。你这道伤边缘齐整,是踩过烧热的铜轮。钦天监旧观星台用人力踩浑天轮,守轮吏右足最容易烫伤。太庙地下与钦天监旧台相连,你是今夜才躺进去的。”
棺内铺着一层黑毡。陆峰用刀尖挑开,下面刻有许多杂乱短痕,每十余道之间便隔一个圆圈。靠近枕骨处的铜壁上还沾着新鲜指甲屑,有人躺在里面清醒过,曾一遍遍数着时辰。
“你怕黑,也怕自己睡过去。”陆峰站起身,“真把我当旧识的人,不会先拿三个秘密试我。他会问一件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答错便无法遮掩的事。你说的都是残片,因为你只有残片。”
林婉儿听明白了,脸色却更难看:“他们把别人的记忆灌进他脑子?”
“不是记忆。”陆峰看向棺客领口那些铜片,“是话,是画,是人在药中被逼着反复说出的临死之事。他醒来后,以为那些恐惧都属于自己。”
姬瑶月迈过碎裂的礼案。踝伤让她每一步都略有迟滞,她仍走到铜棺三尺之内:“姓名,官职。”
铜棺客望着她手里的玉玺,眼里第一次露出畏缩。他喉头动了两次,像有另一个声音正和他争夺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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