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番薯,也真的成了救命粮。
地震过后,皇庄和京郊庄子里的番薯,包括去年存下的旧薯,除了留种的,尽数装上了车,一车一车往南边送,半是当粮,半是当种。
王老农把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神情紧张却又坚毅地说:“娘娘,这土疙瘩俺种了这么多年,地里那些门道俺都摸透了,让俺跟着车去,教他们种。”
宁珂应了,派了吴老三和几个皇庄侍卫随行护卫。
车队没有在四十个州县全面铺开,只在震得最狠的郯城、莒州、沂州几处落脚。
灾民起初不认得这土里土气的东西,见钦差一车一车地卸下来,都不肯要,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有闲心种这个?
钦差便让人当众蒸了一锅,甜,糯,管饱,只要尝过的都知晓这东西饱腹,尤其这土疙瘩居然随便找亩荒田就能种,这简直是神仙粮种。
王老农蹲在地头,把薯种一根一根埋进土里,教他们起垄、栽苗、翻藤,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朝廷又传下一道旨意:番薯不算正粮,灾区新垦出来种番薯的地,不纳田赋,不征丁银,种多少,收多少,都是自己的。消息传开,原先只肯种半分地的人家,又悄悄多种了几分,霜降前,补种的番薯刨出来了,一亩收了近千斤。
那一年冬天,山东的灾民靠着朝廷的赈粮和补种的土疙瘩,熬过了最难的日子,番薯的种子,也就这样留在了山东。
王老农的信是霜降过后才到的,信上是他人代写的字:“娘娘,番薯活了人。俺在的村里人都说,这是观音娘娘的土疙瘩。”
信里还说,郯城那边有人把薯种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说这是朝廷给的,要世世代代种下去。
原本朝廷上对赈灾还颇有微词的朝臣也闭了嘴,甚至在知道这番薯就是太后一直坚持在皇庄选种的粮种后,对太后涉政的不爽也压在了心里。
他们不可能和一个能拿出让百姓饱腹的粮种的人作对,至少明面上不行。
民间的话,也跟着传进了紫禁城,说当今皇上救灾如神,旨意一道接一道,人还没到,粮先到了;说皇上蠲免了四十个州县的赋税,救灾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眼都不眨;说山东的老百姓,将得了番薯的恩记在太后头上,如今家家户户供着皇上和太后的长生牌位。
有人说,这名声,比先帝在世的时候还要好。
这年秋天,宁珂的身子好了些,就被玄烨迫不及待地接回了宫。
回宫后,玄烨又恢复到日日来寿康宫请安,与宁珂说宫里的变化,说灾区的事。
灾区丁银难征,不少人家没了地,人还在,丁银却收不上来;也有其他地方官为了凑数,把逃荒的、死绝的丁口还挂在册上。
宁珂不由得想到玄烨儿子干的事:“皇上有没有想过,把丁银摊进田亩里去?有田的多出,没田的少出。无地的佃户、流民,本就没有产业,再按丁征银,就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上一朝可是有好几百万的流民。”
玄烨愣了一下。
“把丁银摊进田亩……”他低声念了一遍,半晌才又说了一句,“摊丁入亩。”
“如今动不得。”宁珂说,“勋贵、士绅、大地主,哪个肯把丁银挪到自己头上?皇上才亲政,三藩未平,动这个,是往刀口上撞。皇上可以记着它,等天下安定了,再慢慢办。”
宁珂的声音低了些:“这话出得哀家的口,进得皇上的耳,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若让南边那三位知道朝廷要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不用等皇上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反了。”
玄烨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等将来。”宁珂说,“等三藩平了,天下安定了,皇上想怎么摊,就怎么摊。到那时候,它就是一柄现成的刀。”
“刀有了,往哪儿下?”玄烨问。
“南边那三家。”宁珂说,“他们如今在自己地面上收税、养兵,朝廷的册子进不去。等平了他们,头一件事,就是清他们的田亩,核他们的丁册,藩产充公,隐田清丈,丁银就从那儿先摊起,收归民心,一省试成了,再往全国推。刀落在自家的地界上,才算开了刃。”
玄烨看了她一眼,带着少年人自己都没察觉的热切,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进眼睛里。
“皇额娘。”他说,“儿臣觉得,您心里装的,是一整个天下。”
“哀家心里装什么天下。”宁珂笑,“是皇上自己的天下。”
把茶盏往玄烨手边推了推:“天冷,喝了再走。”
玄烨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还是落在她身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这些年来的桩桩件件,牛痘、番薯、羊毛、救灾,哪一件不是她先想到、先点破的?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熨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玄烨只当那是对额娘的孺慕,没有深想,半晌,他放下茶盏,行了一礼:“儿臣先回乾清宫了。”
宁珂目送他出了院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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