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拄着拐杖站在屋门口,八十多岁的人了,背驼得像张弓,眼神却还清亮,望着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平安”木牌,半天没动。
“爸,该走了。”军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易中海常用的药和几件换洗衣物。
他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憨厚,说话时总下意识地放轻声音,怕惊着老人。
易中海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那木牌。这屋子是他年轻时分的,住了快六十年,墙上还留着军军小时候画的小人,煤炉边的瓷砖裂了道缝,是那年冬天军军为了给他煮姜汤,不小心碰掉的。
处处都是念想,哪舍得走?
“再去跟从卿家打声招呼。”易中海挪着步子,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声。军军赶紧扶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老人哪是要打招呼,是想再多看几眼这院子,多看几眼住了一辈子的街坊。
顾从卿和刘春晓正等着呢,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去。“易大爷,都准备好了?”
“麻烦你们了。”易中海摆摆手,看向顾从卿,“这房子……按当初的约,我这一走,就彻底交还给你们。钥匙搁在抽屉里,你们啥时候想拾掇,随时过来。”
这话是十年前说定的。
那会儿易中海身体还硬朗,军军刚参加工作,他拉着顾从卿的手,半开玩笑说:“我无儿无女,就军军一个念想。等我和你大妈走了,这房子给你们,也算给院里留个照应。”没想到大妈走了才三个月,他就先挪了窝。
“您放心,”顾从卿握着老人的手,那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却还带着劲,“这房子我们先空着,等您啥时候想回来住,随时给您腾出来。”
易中海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回,咋不回?等天暖和了,我让军军推着我回来,跟你们杀盘棋。”
正说着,军军的媳妇月月骑着三轮车过来了,车斗里铺着厚棉垫。“爸,上车吧,咱早点走,中午我给您炖排骨。”月月笑着扶老人,“军军这几天老念叨,说您最爱吃他炖的排骨,非说要露一手。”
易中海被扶上三轮车,军军在后面推着,月月在旁边护着。路过中院时,王大妈、老李头都出来了,站在门口挥手:“老易,有空常回来!”“军军,好好照顾你爸!”
易中海挥着手,喉咙有点发紧。住了一辈子的四合院,街坊们的热乎气比啥都金贵。他想起刚收养军军那会儿,孩子怯生生的,见了谁都躲,是院里的街坊你给块糖、我送件旧衣服,才慢慢养得开朗。如今孩子大了,要接他去享福,他哪能不识好歹?
“爸,您看那是啥?”军军忽然指着前头。易中海抬头,看见胡同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串红绸子,是月月昨天特意挂的,说图个吉利。风一吹,绸子飘起来,像面小小的旗子。
“走吧。”易中海拍了拍军军的胳膊,“新家离得不近,可也不远,想回来,抬腿就到。”
三轮车慢慢走远,车辙印在刚化的泥地上,弯弯曲曲,却一直连着四合院的方向。易中海知道,军军和月月的孝心,比这老房子更暖。他搬走的是身子,心还留在这院里,留在军军小时候奔跑的身影里,留在街坊们喊他“老易”的吆喝声里。
九七年一月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四合院的墙头上结着冰棱,屋檐下的冰溜子足有半尺长,冻得梆硬。易中海裹着军军刚给他做的新棉袄,站在屋门口呵着白气,看军军把最后一捆旧书搬上三轮车。
“爸,真不冷?”军军搓着冻红的手,又往老人脖子上裹了裹围巾。他三十出头,额头上冒着汗,混着寒气凝成白霜,“要不我先送您过去,回来再搬这些?”
易中海摇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笃笃地响:“不用,我再站会儿。”八十多岁的人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却还透着股倔劲。他望着屋里,墙角的煤炉早就熄了,只剩个空铁壳子,旁边堆着军军小时候玩过的铁环,锈得发乌——那是他当年从废品站捡回来,一点点磨亮了给孩子的。
“跟从卿家道个别吧。”易中海挪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军军赶紧扶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老人哪是道别,是想把这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再刻进眼里几分。
顾从卿和刘春晓早就在院里等着了,脚边放着个保温桶。“易大爷,趁热喝口姜茶。”刘春晓把桶递过来,掀开盖子,热气裹着姜香冒出来,“军军,路上给大爷揣着,冻着了不好。”
“麻烦你们了。”易中海接过杯子,手哆哆嗦嗦的,姜茶洒了点在棉袄上,他却不在意,直瞅着顾从卿,“房子……按老理儿,我这一走,就归你们了。钥匙在炕席底下压着,回头你们自己取。”
这话是八年前说的。那会儿军军刚结婚,易中海拉着顾从卿在煤炉边喝酒,红着脸说:“我这辈子,就盼着军军能出息。这房子留着也是空,给你们,算给院里留个念想。”没想到老伴儿走了才仨月,他就得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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