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忙乎了，坐下喝点茶水。”孙朝阳正在泡茶，喝的是林淘沙寄来的今年的鸭屎香，招呼孙建水坐下。
老林是潮汕人，鸭屎香是当地特产。按说，这种发酵茶应该存上两年，风味才到最佳。但孙朝阳馋嘴，忍不住先泡为快。
“谢谢七爷。”孙建水坐下，接过孙朝阳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感觉无比惬意。他和七爷相处已经很长时间了，已经没有当初的拘谨，很随意。
这恰恰是孙朝阳想要的，他端详着孙建水，越看越觉得这个娃娃真像自己当初刚从农村插队回城时候的样子。只是稍微瘦了些，单薄了些。那时候的自己，天天在地里劳动，浑身都是腱子肉，有使不完的精力，年轻真好。
孙朝阳：“林淘沙老林以前是在《花城》上班的，是主编，在圈内很有名气，后来去干别的。”
孙建水好奇：“我听传鹰大大说过林总编的事迹，《花城》名气多大啊，他怎么不干了呢？”
孙朝阳：“为了赚钱呗，老林本来就有钱，从九十年代开始就做服装生意，家里有几栋楼收租，还当什么编辑。再说，年纪也到了，干不动了。”
说起林淘沙家里有几栋楼收租，他忽然想起上次去广州的时候，林夫人提着一长串钥匙去收租的情形，忍不住想笑。那姑娘当年多清纯啊，嫁去广东后，忽然像吹气球一样胖起来，和电影《功夫》里的包租婆没有两样，牢林真的好惨。
“文学时代已经过去，从事传统文学的都穷。而现在这个社会，钱真的很重要。小孙，我问你，假如有一天你有钱了，很有钱那种，你打算干什么，又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说到这里，孙朝阳目光炯炯地看过去。
孙建水不疑有他，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人，能够有现在这个工作，领还算不错的工资，就满目了。七爷，我不像你是个天才，是大师，只要你想，什么愿望都能达成。在西红柿文学网工作这么久，我见到过很多财富神话，前脚你仅仅是个普通写手，就因为一书走红，后脚就卖出去千万订阅和版权。说不羡慕也是假话，可那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于其胡思乱想让自己不痛快，还不如高高兴兴每一天。”
孙朝阳：“你还真是绝不内耗啊，我们现在假设一下，如果你有钱了，很有钱那种，你想做什么？买房买车，还是周游世界？或者去干自己以前所渴望的，却没有能力干成的事情。”
孙建水摇头：“不现实的东西，我都不会想。”
孙朝阳：“这不是假设吗？”
孙建水抓抓头：“七爷，我还真没想过。如果忽然有钱了，大约……大约是上街吃一顿好吃的，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继续去上班吧。”
“你啊，还真是个低欲望草食动物。”孙朝阳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里慢慢踱步：“老实说，我有点失望。”
这是孙朝阳从大别山区见到跳水姐回上海后，第一次和孙建水见面。通过DNA比对，毫无疑问，小孙是自己的娃。
四川人生性豁达，对于生儿生女没有执念，也对多子多福什么的毫无兴趣。不像方位一，经常在大伙儿面前炫耀生了一对双胞胎小子。还说，自己现在年纪大了，如果年轻个十岁，还要再生个儿子才罢休。你想啊，家里一大群小子，回到乡下，谁特么敢欺负我老方家？
孙朝阳听得忍不住腹诽：“老方你当年混得都跑车了，再多娃又管个屁用。现在是金钱社会，你娃娃再说，穷得没裤子穿，想不被人欺负都难。”
老方的观念保守，还停留在农业社会时代，都懒得说他。
四川盆地自古就是天府之国，自然资源丰富，尤其是成都平原，，老百姓自古都比较富裕，生存竞争不激烈。加上女人也能当家作主，所以生男生女都一样。
北方农村不同，家里没儿子，真的是要被人欺负。
孙朝阳原先觉得自己有喜悦，此生足矣。但看到孙建水后，莫名其妙地，内心中那种父爱忽然萌发。觉得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毕竟是自己的娃，总得要为他做些什么，尽一份做父亲的责任。
当然，这事也不能对别人说起，免得影响了自己的生活。
做为文豪，做为富豪，要提携一个年轻人实在太简单了。
所以，刚才他才问孙建水如果有钱了，想要完成什么人生目标，想要干些什么。
不料，这娃竟然没有丝毫凡人的欲望，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上班。
孙朝阳禁不住皱起了眉头，两世为人，前世尝尽人间疾苦，这世终于达成人生目标，靠的是勇猛精进，永不言败。
人生，首要立志。确定一个方向，然后在日常中一点一点去做，只要时间到了，你就能夺得锦标。所谓，一万小时定律，说的是任何事你只要坚持不懈地做上一万小时，你就能站在行业的顶峰。
如果孙建水仅仅是自己的小助理，绝对是合格的。但他是自己的儿子，孙朝阳不能接受老孙家的人如此平庸。是的，喜悦已经躺平，孙建水继续躺，这谁受得了？
孙建水还没意识到这点，羞愧地说：“七爷，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会努力工作的。”
“努力？”看到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孙朝阳来了气，站住了，狠狠盯着他：“努力有用吗？”
孙建水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天道酬勤，我觉得，应该会吧。”
“天道酬勤，我还花开富贵呢。”孙朝阳喝道：“你去工厂下车间看看那些计件工，谁不是上十一二个小时，谁不是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他们不努力吗，他们不勤劳吗，你能跟他们比努力？老天爷酬了他们什么，老天爷除了损不足而补有余，又干过什么？是的，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劳心者劳力。这话或许政治不正确，但正确的东西通常不好听，通常上不得台面。孙建水，我对你很失望，不求上进真的让人厌恶。”
孙朝阳想到一对躺平的儿女，火气更大，俯视孙建水：“人都是有欲望的，那么，告诉我，你的野心是什么？”
“七爷……我我我……”孙建水：“我没有……”
孙朝阳：“没有吗，好，现在马上立刻给我想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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