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综合加工车间。
满屋是金属小件碰撞的细碎脆响,空气里浮着脱脂棉絮那点若有若无的棉尘味。元子方正低头用塑料镊子捻着蓬松的脱脂棉往内胆里填,动作早就成了机械的惯性,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元子方。”
声音不高,却在嘈杂里异常清晰。王管教站在车间门口的背光处,身形融在墙影里,只朝他勾了勾手指。
元子方放下手里的内胆,在手背上蹭掉沾的棉絮,起身走出去。身后铁门“哐”地合上,将车间的动静隔绝大半。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回音。王管教没往监区走,沿着墙根往深处踱了几步,直到避开了车间的了望窗,才停下转身。他背靠着水泥墙,帽檐的阴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角和绷着的下颌。
“那个纪录片的事你知道吗?”王管教压着嗓子,声音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导演可能要采访你,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
元子方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眼盯着他鞋尖蹭的一点灰:“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王管教往前逼了半步,管教常年攒下的压迫感直扑过来,“你的案子是在里面改判的。上面不希望你在镜头面前多嘴多舌,更不希望这事传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元子方脸上:“你心里要有数。让你去参加培训,本来就是让你舒服一点,你千万不要拎不清。”
元子方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受控扫过手腕内侧——那里横着几道凸起的暗色旧疤,是当初手铐磨破了皮、结了痂又褪了色留下的,如今阴天还会隐隐发痒。
“明白了。我会拒绝他们的。”他低声应道。
“记牢了,管好嘴巴。”王管教最后瞥他一眼,转身往车间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响声冷硬规律,一下下敲在人心里。“回去干活。”
元子方没多想。拒绝采访?他无所谓。虽说配合拍摄能光明正大地躲个懒,可真要他当这个男主角,他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
傍晚,全监区刚结束新闻联播的集体收看,元子方正跟着队列往回走,胳膊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回头就看见王管教站在廊柱后面,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跟我出来。”王管教说完就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元子方默不作声跟上,直到离了队列的听力范围,王管教才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埋怨:“我都跟他们说了,你拒绝了这次采访,可那个导演还是点名要找你。”
元子方脚步没停,只淡淡问了句:“那怎么办?”
王管教侧头瞪他一眼,语气满是不情愿:“跟我走。”走了几步,又压低声音叮嘱,“待会摄像机全程开着,你给我拎得清一点,不该说的别说。”
元子方点头,神色淡得像没事人:“放心,我绝不会胡说八道。我就说不知道。”
两人拐过两道弯,在一扇厚重的铁皮门前停住。王管教推门先行,元子方跟着跨进门槛,头顶白炽灯刺得人下意识眯了眯眼。
这屋子难以定义,像审讯室,又像接待室。墙面上嵌着半面玻璃观察窗,将内外隔成两重天地。屋内四面白墙,空荡得没有一扇窗户,只有中间摆着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桌。
刘导演坐在靠里一侧,身后支着两台摄像机,那红色的录制灯亮得扎眼,两个助手正蹲在机器后头,低头调试着参数。
靠墙的塑料椅上搁着王管教的警帽。他本人则退到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背靠墙壁,双臂一抱,半张脸浸在阴影里,默不作声。
刘导演见他们进来,笑着抬手示意元子方坐到对面的铁架椅上,等他坐定了才开口,语气是职业性的温和:“元子方,你的基本情况我已经跟你的责任民警王警官了解过了。你别紧张,咱们今天就当聊家常,不用刻意盯着摄像机看。如果有些问题你不想回答,直接说就行,后期我们都会尊重你个人的意愿进行剪辑。”
元子方眼尾飞快地扫了眼角落——王管教抱着臂靠在墙上,帽檐的阴影把眼睛盖得严实,只有下颌线绷得像拉直的铁丝,半点儿松动都没有。他长舒一口气,把那点漫上来的抵触硬压了下去:“是,我准备好了。”
刘导演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放在桌上的工作证,语气里带着点第一次上阵的生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姓刘,上海本地人,七零后,小时候在黄浦区老弄堂里长大的,毕业后先去了苏北的县级台,后来又辗转到浙东的地市台,兜兜转转快十年才调回上海台,平时就做个幕后策划、写写脚本,编导这活儿也是赶鸭子上架,一对一访谈我也是头一回做,待会要是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那笑里带着点刻意的松弛,像是在消解镜头前的紧绷感。
元子方只点了点下巴,连个完整的表情都没给。他指尖抠着铁架椅边缘掉漆的地方,却也不敢挪开眼——他怕自己稍有不耐烦,就被镜头抓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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