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了车，赵振国吩咐随行的小周沿着土路往村子方向开。
没多远就到了村口，一块斑驳的牌子上写着“柳各庄”三个字。
车子刚进村，就听见村东头那边闹哄哄的，隐约能听见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好些人此起彼伏的哀嚎，中间还夹着敲敲打打的声音。
赵振国把车停稳，摇下车窗听了听，是丧事，动静不小。
“要不咱换个村子？”赵振国转头问。
话虽这么说，但他真怕王老爷子点头同意了。
王老爷子目光越过车窗外，看着村东头的方向。
过了片刻，他吩咐小周停车，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振国和小周赶紧跟上去。
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正朝那户办丧事的人家指指点点。
王老爷子走过去，也不急着问，就站在一旁听。
赵振国紧随其后，小周落后两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安静地站在老爷子身后。
几个老人聊得正起劲，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过来了。
“……张德厚家这回是真的塌了天了。儿媳妇没了，孙子也没了，一尸两命啊。”
“谁说不是呢。八个月了，再有一个月就生了，工作队非把人拉去引产，一针下去，大人小孩都没了。”
“他老伴当场就疯了，抱着个枕头当孙子，成天在院子里转悠。前几天走丢了，在河滩上找着的，差点淹死。”
“我听说，儿媳妇的娘家来了一二十口人，把村委会围了三天。”
“围了有啥用？乡里说了，这是国家政策，他们只是执行。执行得急了点，但出发点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老人都沉默了。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拿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摇着头说：“好啥好？人都没了……”
这时候，有个老人注意到了王老爷子他们几个，也看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车，便扬声问道：“嘿，你们哪儿来的，干啥的？”
小周没说话，赵振国则是指了指吹响器的方向，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抽旱烟的老人会意，“哦，张家的亲戚，来参加丧事的是吧？前头不远，门口有棵枣树的那个院子就是...”
赵振国客客气气地给他们几个递了根烟，道了声谢。
他走回来的时候，王老爷子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户办丧事人家的方向。
“老爷子，”赵振国提议道，“要不咱去看看吧？”
王老爷子没有回答，抬脚就往前走。
赵振国和小周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王老爷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对赵振国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振国，你是做大事的人。但你给我记住，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人命。”
赵振国脚步微微一顿，重重点了点头。
村东头，白纸糊的对联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们朝那棵枣树走去。
——
从张家出来的时候，赵振国注意到老爷子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极力压着什么之后、身体替心发出的颤抖。
上车前，王老爷子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小周把车门打开，老爷子弯腰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腰腿忽然老了十岁。
有那么一瞬间，赵振国怀疑自己今天演这一出，合适吗？
车子发动了。
赵振国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王老爷子，他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琢磨些什么。
吉普车驶出柳各庄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那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搁在后备箱里，用麻袋装着，谁也没心思去管。
车子开出去三四里地，王老爷子忽然开口了。
“振国。今天打猎，是你早就想好的吧？”
赵振国拉着顶上扶手的手微微一紧，车子压过一道土坎，颠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您这话……”
王老爷子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目光不重，但赵振国觉得比枪口还准。
王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你今天安排打猎，选了京郊这个方向，到了饭点儿不去别处，偏要进这个村子,振国，你觉得我老糊涂了？”
赵振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土路到了尽头，拐上了一条柏油路，车子稳当了些。
赵振国点了点头，“是。”
王老爷子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上回听婶子说了张家的事儿，我这心里头一直放不下。”赵振国转过身子，看着王老爷子，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我本想自己来一趟看看，可转念一想，我自己来看，看了又能怎样？我算老几？您不一样。您来了，亲眼看见了，这事儿就进了您的眼，就入了您的心，您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承认，今天打猎是个由头。我知道您的脾气，专门请您来看，您未必肯来。可要是打着陪您散心的旗号，顺道经过，顺道看见，您就不会推辞了。”
王老爷子没有接话。
车子又开出去一段路，路边闪过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荡来荡去。
“你倒是学会跟我耍心眼了。”王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慰的东西。
赵振国赶紧说：“不敢。我这是——”
“你这是什么？怕我不爱听？怕我不肯来？”
王老爷子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振国，老百姓的事，没有我不爱听的，你不用这样...”
赵振国不吭声了。
沉默了一会儿，王老爷子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里头装的东西很重。
“我在那棵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听那几个老人闲扯。他们不光说了张德厚家，还说了别家的。柳各庄不大，百来户人家，因为计划生育搞出家破人亡的，不止张德厚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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