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衣看着她。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个子小小的，头发有些乱，裙子上还沾着手术室的消毒水味道，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抖了抖羽毛、正准备重新起飞的小鸟。
她太会拿捏人了。他活了几十年，被一个九岁的小孩拿捏得死死的。
“再说吧。”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成交”，没有说“一言为定”。他说“再说吧”，但嘴角是弯着的。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行，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安排送你回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脑后轻轻摆了一下。
手术室里，龙亓是最后一个走进去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无影灯还亮着，白花花的光照在手术台上，照在南宫适身上。
他的新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粉红色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透过皮肤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花苞。
新生的左腿也是这样，从膝盖以下完整地长了出来，脚趾小小的，指甲薄薄的，像一片片透明的贝壳。
龙亓的眼眶红了。他想起爆炸那天——火光冲天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南宫适扑过来把他压在身下，热浪从身后涌来，他听见南宫适闷哼了一声。
等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南宫适躺在那里，满身是血，那一刻他觉得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整片天空压在他胸口，他喘不上气，跪在废墟里，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
他救过南宫适很多次——挡过刀，挡过子弹，在无数个危险关头冲在他前面。但那次，他没能挡在他前面。
反而是南宫适挡在他前面了。他把命还给了他，用自己的一只手一只脚。
这种惨烈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恨不得，或者说，他宁愿断手断脚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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