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省委常委会，空气里弥漫着不同寻常的凝重。
会议按部就班推进到最后一项。
各地市空缺正职任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夏河。
谁都清楚，D 城市委书记的人选是今天的重头戏。
过去半个月，省里私下议论不断，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要么君凌顺理成章转正，要么从省直机关空降一位资深干部过渡，没人料到会有第三种可能。
夏河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关于 D 城市委书记的人选，我考虑了很久。现在 D 城刚经历过一场大的动荡，人心思稳，发展为重，需要一个资历深、性子稳、熟悉本地情况的同志来主持大局。我提议，由市委副书记韦舒同志接任。”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紧接着，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市委副书记直接升任市委书记，不是没有先例，但极其罕见。
更何况，D 城现在有君凌这个已经主持了半年全面工作、政绩有目共睹的市长在，绕开一把手提名三把手，这在蓉省的组织史上，几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沈安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墨水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猛地抬头看向夏河，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他之前还跟君凌通电话，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怎么也没想到夏河会直接抛出这么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人选。
坐在沈安旁边的省长秦丽也皱起了眉头，她侧头看了夏河一眼，欲言又止。
秦丽和君凌没有派系纠葛，纯粹欣赏他的实干能力。
在她看来，君凌是 D 城书记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夏河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韦舒同志在 D 城工作了五年，从副县长一步步干到市委副书记，对 D 城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这些年，她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管是分管党建还是农业农村工作，都做得非常扎实。他性格沉稳，行事稳妥，最适合现在这个需要凝心聚力、稳中求进的阶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们选拔干部，要不拘一格，不能论资排辈，更不能搞先入为主。谁能把 D 城的事情办好，谁能让 D 城的老百姓满意，谁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白了。夏河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宣布决定。
刚刚结束的反腐大战，夏河以雷霆手段扳倒了季荣、清理了本土势力，威望达到了顶峰。
整个省委班子里，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反对他。
沈安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夏书记，韦舒同志确实很优秀，这点毋庸置疑。但君凌同志这半年主持 D 城全面工作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他稳住了局势，肃清了积弊，推动了复工复产，成绩是实打实的。我认为，由君凌同志接任，更有利于 D 城工作的连续性。”
夏河看向沈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安同志，君凌同志的能力和成绩，组织上是认可的。但他毕竟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就主政一个地级市，对他的长远发展未必是好事，多积累一些经验，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补充道：
“这也是北城那边的意思。”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得沈安再也说不出话来。
“北城的意思”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没有人再提出反对意见。
“同意韦舒同志任 D 城市委书记的，请举手。”
夏河率先举起了手。
秦丽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紧接着，其他常委纷纷举手。
全票通过。
散会后，沈安走在最后，脸色难看至极。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君凌的电话，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君凌，对不起，我尽力了。常委会刚刚通过决议，由韦舒接任 D 城市委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君凌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沈书记。谢谢你。”
“夏河说是北城的意思。”
沈安咬着牙说道，
“还有，韦家这次也出了力。韦舒是韦家旁支的子弟，韦家本来一直保持中立，这次见洪家把你踢出局，就顺势摘了桃子。夏河也是顺水推舟，卖了韦家一个人情。”
“我明白。”
君凌的声音依旧淡然，
“这很正常。官场就是这样，一个位置空出来，总会有人抢。”
“你别往心里去。”
沈安连忙安慰道，
“这只是暂时的。等过两年风头过了，我再帮你运作。”
“不用费心了，沈书记。” 君凌笑了笑，语气轻松，“其实这样也挺好。韦书记熟悉情况，性格也好，我们肯定能配合好。我正好可以一门心思抓经济、抓民生，不用分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挂了电话，君凌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挂了电话，君凌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寒风刮过梧桐枝桠的呜咽声。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足足十分钟。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无波。
那片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怎么可能甘心？
从张山案爆发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钉在了 D 城。
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危险，一步步撕开层层黑幕，扳倒张山，掀翻季荣，送走横太，硬生生把这座濒临失控的城市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这半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休过一天假。
白天泡在基层工地，晚上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到深夜。
高新区的废墟是他看着清理干净的，那些烂尾的工程是他一个个盘活的，老百姓的怨气是他一点点抚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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