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马通这是不想站队。
可人家说的全是规矩话，挑不出半分错处，他也没法反驳，只能点头应下：
“行，我回去就安排，让人事处尽快组队，三天内就能下去。”
“等等。”
马通叫住他，补充了一句，
“考察组要多听听地方党委政府的意见，市委、市政府的想法都要记全。尤其是队伍整顿和民生保障这两块，要重点谈，实事求是，别带预设结论。”
这话是提醒，也是敲打。
别光围着本土派的人转，君凌那边的态度也要如实带回来。
刘坤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合上的瞬间，马通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哪里是真的想推周昌？
季荣案牵扯那么深，周昌在 J 城公安系统扎了二十多年，从片警熬到常务副局长，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比谁都密，谁敢说他干干净净？
真把他扶正了，哪天再爆雷，他这个厅长也得担失察之责。
君凌主动跳出来要换人，正好借坡下驴。
至于最终谁上，他不操心。
北城有北城的盘算，张赫有张赫的坚持，夏河书记那边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只要把程序走足，把考察做实，谁也挑不出错。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省委政法委办公室：
“喂，张秘书你好，我是马通。跟书记通报个事，J 城市政府正式提请配齐公安局长，我们厅里准备派考察组下去摸情况…… 对，先调研，最终听省委统筹。”
挂了电话，阳光已经移到了办公桌的另一侧。
马通看着窗外的省厅大院，心里清楚，公安局长这枚棋子一落，J 城的政法口也要跟着变天了。
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周昌刚结束党委会，背着手踱回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的私人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是省厅人事处副处长的号码，他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周昌慢悠悠接起，“喂” 了一声，腔调里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周局，跟您透个实信。”
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
“J 城市政府正式打了请示，要求配齐市公安局长，厅里定了下周派考察组下去。这事是君凌市长牵头推的，拿民生项目安保、队伍整顿当由头。”
周昌翻文件的手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语气漫不经心：
“知道了。”
就这点动静？
他还当君凌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挂了电话，他往真皮椅背上一靠，随手抽出一支软中华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刚毅的眉眼，眼底却全是轻蔑。
君凌倒是手伸得长，连公安系统的事也想插一脚。
未免太把自己这个市长当回事了。
周昌心里的算盘打得透亮。
他能稳稳主持半年工作，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从郊区派出所的社区民警干起，刑侦、治安、分局局长轮了个遍，二十多年扎根 J 城公安系统，市局各支队主官、区县局一把手，不是他的老部下就是老同事，徒旧部属遍布整个系统。
论威望、论资历、论对本地情况的熟悉度，除了栽进季荣案的前任局长，没人能跟他比。
下面的人认他、服他，真要民主推荐，他的票数绝对断层第一。
更要紧的是，张赫省长前阵子已经托人递了话，让他安心稳住队伍，扶正的事省里会统筹。
有常务副省长撑腰，市里还有谭伟一帮本土派策应，一个局长的位置，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君凌一纸请示又能怎么样？
考察组下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以为靠个 “民生保障” 的空名头，就能动他的位子？
太天真了。
“咚咚 ——” 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手里攥着页接待方案初稿，神色带着几分紧绷：
“周局，刚接到省厅正式通知，考察组下周到，您看接待标准和考察行程怎么定？要不要让各支队提前准备一下？”
“按正常规格来，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周昌弹了弹烟灰，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队伍整顿台账、民生项目安保记录，该整理的整理好，实事求是就行。各单位该办案办案，该执勤执勤，不用特意停工迎检。”
一副胸有成竹、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架势。
办公室主任愣了愣，连忙应声：
“好的周局，我这就去安排。”
待人带上门退出去，周昌脸上的淡然才褪去几分，眼底翻起一丝阴鸷的火气。
话虽说得轻松，可君凌这一手，还是结结实实恶心到他了。
本来按部就班再熬俩月，等季荣案的风头彻底过去，就能顺理成章扶正，偏偏君凌跳出来横插一杠子，又是打请示又是催考察，仿佛他周昌主持工作有多不合格似的。
真当他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周昌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 “滋” 地一声暗了下去。
等他坐稳了局长的位置，有的是办法给君凌添堵。
民生项目工地的治安巡查频次、劳资纠纷的出警流程、周边流动人口的排查管控……
哪一样不是公安的权责范围？
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该核的材料一项不落，慢工出细活嘛。
到时候项目进度拖了、治安出了岔子，黑锅还得他君凌自己背着。
想动他的位子，就得付出点代价。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周昌紧绷的下颌线上，透着本土干部特有的执拗与底气。
在他看来，这场人事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君凌想在公安系统虎口夺食，还嫩了点。
省厅考察组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市公安局大院时，周昌早已带着全体班子成员等在办公楼前。
冬日的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打在脸上，他下意识抻了抻警服的衣角，心里多少有点意外 —— 他本以为考察组就是人事处处长带队走个过场，没想到副厅长刘坤亲自来了。
直到刘坤推开车门下来，目光扫过他时极淡地点了下头，周昌悬着的心才悄悄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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