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傍晚。
察哈尔草原上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从北面一路刮过来,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张北县城以东三十里,暂5军暂67师的临时宿营地里,几十口行军锅一字排开,锅底的火烧得正旺。炊事班长赵大柱蹲在锅边,拿铁勺搅着锅里翻滚的汤汁,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猪肉是昨天从张家口运来的,整整三卡车。冰天雪地里,猪肉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炊事兵们用斧头劈开,扔进大锅里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土豆、萝卜、粉条,能放的菜全放了进去。锅边围了一圈战士,年轻的脸上映着灶火的橘光,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别挤别挤!人人有份!”赵大柱挥着铁勺喊道,“师长说了,今晚敞开了吃,肉管够,饼管饱!谁碗里肉少了来找我老赵!”
一个看上去顶多十八九岁的小战士端着搪瓷碗挤到锅前,碗里堆了冒尖的土豆炖肉,手里还抓着两张烙饼。他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埋头扒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旁边的老兵笑着拍了他一下。
小战士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王班长,你说小鬼子这会儿在对面吃啥?”
王班长咬了一口饼,哼了一声:“啃高粱米团子吧。他们那条破公路被咱们游击队炸得跟麻花似的,运粮的车半个月没过去了。我听侦察连的说,对面城里的伪军已经开始杀马了。”
小战士又扒了一口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班长,明天咱们打头阵不?”
“怕了?”
“不怕。”小战士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很认真地说,“就是想着,吃饱了肉,明天得多打死几个小鬼子,才对得起这顿饭。”
王班长没接话,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小战士碗里。
多伦,东北挺进军。
马秀芳裹着他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老羊皮袄,蹲在篝火边跟骑兵们一起啃羊骨头。羊是从附近牧民手里买的,花了整整二十块新币,马占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还是让炊事班全给炖了。
“司令,这羊有点肥。”骑兵连长赵大胡子满嘴流油地嘟囔。
“肥的才扛饿。”马秀芳把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里,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油,“明天一早你们就要往经棚冲,几百里地的大草原,西北风能把人吹成冰棍。肚子里没油水顶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道:“都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撵小鬼子。”
赵大胡子咧着嘴笑:“司令放心,您指哪儿我们冲哪儿。”
战士们吃肉的时候,第40集团军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指挥部设在张北县城一所学校的教室里,课桌被拼成了临时会议桌,墙上挂着大幅的热河兵要地志图。窗外远处的营地里隐约传来战士们抢肉吃的喧闹声,但屋里三个人谁也没往窗外看。
黄焕然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向前倾着,像一头正要发起冲锋的公牛。他已经这样站了将近一个钟头,目光反复扫着从丰宁到承德之间那一段用红色虚线标出来的进攻路线。
“蔡副司令。”黄焕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股子执拗,“独3师和独4师这两个总预备队,不能一直窝在后面等着。”
蔡广川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他在暂7军军长任上干了近两年,前年冬天刚提的集团军副司令,为人精细,打仗讲究算账。听了黄焕然的话,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翻开面前的地图册反问道:“黄司令是想把预备队提前投入到哪个方向?”
“丰宁到承德之间是山区,公路只有一条。”黄焕然转过身来,手指在地图上从丰宁划到承德,“日军在公路沿线设了至少六道阻击阵地,暂5军正面硬啃会付出很大代价。如果把独3师从丰宁以东的山路绕过去,直接插到承德城北,切断日军退路,同时从北面攻城,形成南北夹击,仗会好打很多。”
蔡广川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山路你走过吗?”
“没走过,但情报处在那一带活动了两个多月,地形已经摸清楚了。”黄焕然从桌上翻出一份情报处绘制的山路地形图,“路窄,但步兵可以通过。炮不行,重装备只能走公路。”
参谋长杨遇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用红铅笔在丰宁与承德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弧线。
“这条路,情报处标注的通行时间是二十六个小时。但那是情报员轻装走的,一个师走至少二十八个小时。而且夜行军时不能打手电,只能靠月光和指北针。”
黄焕然说:“能过去就行。独3师凌晨出发,赶在明日拂晓前到达承德城北。届时暂5军和暂6军从正面发起进攻,独3师从北面同时攻城。日军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正面,屁股后面突然冒出一个师来,他们的城防部署会瞬间乱掉。”
杨遇春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独3师一共一万三千人,走山路绕到承德城北,全程大约一百二十公里。按夜间山路行军最快速度算,凌晨一点出发,明天拂晓之前可以到达指定位置,与正面总攻时间刚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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