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乡与锦城交界的三岔路口,老槐树的枝桠遮了半条街,树底下的岐仁堂,黑木匾上的金字磨得发亮,是十里八乡百姓心里的救命堂。坐堂的岐大夫,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身粗布褂子洗得发白,手里常年攥着祖传的檀木脉枕,往八仙桌后一坐,三根手指一搭脉,便知生死寒热,比什么精巧器具都准。
常有人问岐大夫,外头传的那些“看不见的邪祟”“沾身就病的戾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城里新式诊疗铺的人总说,老中医不懂“微末致病之物”,只会故弄玄虚。岐大夫每每听了,只抚着案头的《伤寒论》手抄本,笑着摇头:“不是古人不知,是叫法不同、眼界不同罢了。天地间致病的邪祟,古人归为六淫——风、火、湿、热、燥、寒,万般杂邪,统归于此,医圣张仲景着《伤寒论》,以‘伤寒’二字总括万病,不是单指风寒伤身,是囊括了所有外邪侵体、阴阳失衡的病症,辨准寒热,万邪皆可退,辨错寒热,灵丹也害人。”
《黄帝内经》早有明训:“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寒热便是阴阳的具象,是致病的根,是用药的魂。寒邪属阴,凝涩血脉、伤损阳气;热邪属阳,燔灼气血、耗伤阴津。六淫侵体,或寒或热,或寒热错杂,人的体质又分阴阳虚实,反应千差万别,《伤寒论》以六经辨证统摄,把不同体质、不同邪侵的病症、治法、方药写得明明白白,所以后世医家尊仲景为医圣,不是虚誉,是真真切切的救命真经。
可如今城乡百姓,日子过好了,反倒迷了眼,嫌中药粗陋、经方便宜,信城里新式诊疗的花架子,捧着寒凉猛剂往身体里灌,不辨寒热、不分阴阳,轻则缠绵不愈,重则丢了性命。岐大夫守着岐仁堂几十年,见多了这样的憾事,也救多了被误治推到鬼门关的人,他常跟学徒小禾说:“中医的命,在寒热二字;经方的神,在辨证精准。不读仲景书,不识寒热理,看病就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迟早要出事。”
青溪乡的陈老德,是岐大夫心里扎了十几年的一根刺。
那是腊月里的寒天,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陈老德六十有五,一辈子在田里刨食,阳虚体质,常年手脚冰凉,吃一口凉饭就胃疼,受一点风寒就咳喘,是典型的阴盛阳虚之体。那天他在院里扫雪,受了风寒,突然呕了几口鲜血,血色淡暗,夹着清稀痰涎,吓得一家人魂飞魄散。
陈老德的弟弟陈老根,是岐仁堂的老主顾,第一时间跑来找岐大夫:“岐先生!我哥呕血了,您快救救他!”
岐大夫背起药箱,跟着陈老根深一脚浅一脚赶到陈家,一进门就见陈老德蜷在炕头,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青,气息微弱,伸手一搭脉,脉沉微欲绝,细如游丝;再看舌象,舌淡胖、苔白滑,水湿欲滴,全无半分热象。
“是阳虚失血,阴寒内盛,《黄帝内经》说‘阳不摄阴,血不归经’,他本就肾阳亏虚、脾阳不足,寒邪侵体,阳气暴虚,固摄不住血脉,才会呕血,不是热迫血行,万万用不得寒凉之药。”岐大夫当即开口,语气笃定,“《伤寒论》言‘少阴病,脉沉微,急温之’,此证当用四逆汤温阳固脱、回阳摄血,附子温肾回阳,干姜温中散寒,炙甘草益气补中,三味药,温阳散寒,血自归经,一剂见效,三剂安稳,药钱不过三五文,万无一失。”
说着就要铺纸开方,可陈老德的儿子儿媳、老伴儿,却齐刷刷拦在炕前,脸拉得老长。
“岐大夫,您这方子就三味药?能治呕血这么大的病?”儿媳撇着嘴,一脸不信,“城里的诊疗铺说了,呕血是邪火攻心,得用名贵的凉润止血药,还要挂那种清解的汤剂,贵是贵点,可管用!”
老伴儿也抹着泪劝:“老岐啊,我们知道你心善,可这呕血不是小事,不能图便宜瞎用药,我们砸锅卖铁,也要送城里治!”
陈老根急得直跺脚:“你们糊涂!岐先生辨了一辈子寒热,哪次错过?我哥是虚寒,不是热证,用凉药是雪上加霜!”
可一家人铁了心,只信城里的新式诊疗,不信岐大夫的经方。他们雇了车,裹着陈老德往锦城赶,岐大夫追出门外,喊得嗓子发哑:“他是大寒之证,万万碰不得寒凉汤剂!阳气一伤,回天乏术啊!”
车轱辘碾着积雪,转眼就没了影,只留岐大夫站在寒风里,攥着药箱,长叹一声。
不过三个时辰,陈老根哭着跑回岐仁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流血:“岐先生……我哥没了……城里灌了三个时辰的凉汤剂,人就断气了……”
街坊们围过来,听陈老根哭着说,城里的诊疗铺不管不顾,只一味用凉润清解的法子,往身体里灌寒凉汤剂,本就阳虚欲脱的陈老德,寒上加寒,阳气彻底断绝,血不归经,顷刻毙命。
岐大夫闭上眼,老泪纵横:“《难经》说‘气者,人之根本也,根绝则茎叶枯矣’,他的根在阳气,凉药断了阳气,就是断了命啊。四逆汤区区三味药,遵仲景之法,温阳回阳,本可救命,可世人偏信贵药、偏信寒凉,不识寒热,何其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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