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2月17日，下午三时整。巨流河前线，奉军主阵地。
寒风裹着沙土刮过战壕，冻得人指尖发僵，可阵地上却没有过半分钟沉寂。沉闷的炮响响了一整天，炮弹不停地从天际打来，由远及近，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向奉军驻守的防线。
轰！轰！轰！炮声又响了。
炮弹落在奉军阵地前沿，泥土被掀起一人多高，硝烟弥漫，弹片横飞。
连续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奉军阵地前沿瞬间被浓烟与火光吞没。厚重的冻土被炮弹硬生生掀起一人多高，泥块夹杂着碎石四散飞溅，硝烟迅速弥漫开来，遮住了午后的日光，整片阵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呼啸的弹片在空气中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啸，但凡触及之处，无不血肉模糊。
郭松龄部的士兵趁着炮火掩护，猫着腰在战壕中快速移动，顶着不断落下的炮弹拼死向前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可惨叫声几乎与之同时响起——有人刚鼓足勇气跳出战壕，便被横飞的弹片削去半个脑袋，身体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有人抱着步枪踉跄冲锋，跑不出几步便腿一软跪倒在地，低头望去时，左腿膝盖以下已然不见，鲜红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军裤，剧痛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枪械的开火声混杂在一起，战场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前线我无数生命收割着，各种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彼此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嘶吼。
可就在这惨烈的冲锋与炮火之中，一件诡异至极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那些呼啸着落在奉军阵地各处的炮弹，竟开始有大半自始至终都没有炸开。
一名年轻的奉军士兵被炮火逼得跳进弹坑躲避，缩在坑底紧紧抱着步枪，大气都不敢喘。一枚黑乎乎的炮弹恰好插在他身侧不足半尺的泥土里，弹身微微震颤，他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可那枚炮弹却自始至终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爆炸。他在弹坑里心惊胆战地等了足足半分钟的功夫，身边这枚致命的炮弹愣是纹丝不动，连一丝引爆的征兆都没有。
年轻士兵心头一横，壮着胆子伸出脚，轻轻踢了那枚炮弹一下。
炮弹顺着泥土滚了两圈，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动静。
“哑弹？”他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满是不解。“哎？班长，这炮咋不炸呢？”
旁边一名久经战阵的老兵赶紧爬过去把他拉开，“你虎啊你！”
那老兵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枚炮弹，脸色瞬间变得古怪，压低了声音骂道：“这他妈哪是是哑弹——你看，引信都被人提前拆了！”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队伍中炸响。
年轻士兵凑近一看，果然瞧见炮弹顶端本该安装引信的位置空空荡荡，切口平整，分明是人为拆卸的痕迹。
消息顺着战壕飞快传递，从前沿散兵线一路传到了后方战壕，所有得知此事的士兵无不面露惊愕，原本紧绷的神经，竟悄然松了几分。
奉军前沿指挥所内，尘土簌簌掉落，墙壁上被弹片划出道道痕迹。张廷枢一身灰头土脸，军帽歪斜，怀里紧紧抱着几枚黑乎乎的炮弹，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气息急促，嗓门都带着激动的颤抖：“汉卿！汉卿！你快看看！”
张学良正伏在铺着地图的木桌前，手持铅笔比划着防线部署，闻声猛地抬头。眼见张廷枢抱着数枚炮弹直冲进来，他下意识往后急退一步，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急恼：“你拿这要命的玩意做什么！小心当场炸了！”
张廷枢却全然不顾，几步冲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炮弹轻轻搁在桌上，咧嘴一笑，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放心，炸不了！这都是对面郭松龄打过来的炮弹，上面的引信全都被人拆了！”
张学良当场愣住。
他缓步上前，俯身仔细查看桌上的炮弹。几枚炮弹分量十足，弹身完好，确是实打实的军用炮弹，可引信部位无一例外都被人为卸掉，光滑平整，根本没有引爆的可能。他随手拿起一枚，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放下炮弹，张学良紧绷多日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从嘴角慢慢蔓延开来，由浅及深，从最初的讶异，渐渐变成了然，最后化作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几枚哑弹一扫而空。
“好哇……”
他轻声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与欣慰。
张学良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望向对面那片依旧硝烟弥漫的阵地。寒风卷着硝烟吹进指挥所，他的衣角微微飘动，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邹作华，终于有所动作了……”
张廷枢站在他身侧，望着窗外的战场，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笃定：“有邹作华在炮兵阵地上动手脚，这仗，咱们有戏了。”
张学良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静静伫立在指挥所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对面。远处的炮声依旧轰隆隆不绝于耳，炮弹依旧不断落下，可十之八九，都只会落地无声。
这不是失误，更不是巧合。
这是邹作华作出的选择。
他邹作华用最特殊、最无声的方式，在这场奉系内战之中，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一枚枚哑弹，便是他的态度！
寒风依旧凛冽，炮声未曾停歇，可奉军阵地上的人心，已然越来越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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