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霖的目光从贺闻章身上移开，继续往下走，落到了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齐明允身上。
齐明允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一众面色凝重的常委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平时在会上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赵书记，闻章同志的自我批评，让我很有感触。”
齐明允推了推眼镜，“陈景仁的案子发生之后，龙城市公安局一直是舆论关注的热点，从网络舆情事件到陈景仁落马，再到这次巡视整改，每一次都牵动着社会各界的神经，闻章同志刚才主动承担了领导责任，做了深刻的检讨，我认为这种态度本身就是对问题最好的回应，不回避、不推诿、不遮掩，正视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现在这个节点上，选派什么样的干部去主持龙城市局，不仅仅是一个人事安排问题，更是一个信号，省委到底是要派一个四平八稳的维持会长，还是要派一个能啃硬骨头、能打硬仗的干将？我认为，派贺磊同志去，释放的是第二种信号，这对龙城市局的士气，对全省公安系统的风气，都将产生积极的影响，所以，我同意杨厅长的推荐。”
虽然平时话语不多，但说起来头头是道，姜永辉心里对齐明允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能当宣传部长的人，果然没有一个不善言辞的。
赵仲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杨修文。
杨修文是公安系统出身的老政法，在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三年多了，对公安系统的人头熟、情况明，他的意见在公安口的人事安排上向来有很重的分量。
“修文同志，你是老公安了，你说说。”
杨修文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要严肃，眉头微微拧成一个川字。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道：
“赵书记，赵省长，各位同志，闻章同志刚才的检讨，态度诚恳，认识深刻，我完全认同，作为分管公检法的政法书记，龙城市公安局出了问题，我自己也同样负有领导责任，这个责任我不会推卸，但今天不是做检讨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龙城市局的班子配强配好，尽快稳定局面。”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杨杰，然后继续说道：“贺磊这个同志，我打交道的时间比较长，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在省厅刑侦总队当副总队长，他就是我带过的兵，说实话，那时候小贺并不算最拔尖的，但他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踏实，交代给他一件事，他不做完不睡觉，不做好不罢休，这种品质，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一以贯之。
陈景仁在龙城经营多年，龙城市局的队伍被腐蚀得不轻，现在要派新局长去，这个人不光要有能力，更要有定力，贺磊在和陈景仁共事的几年里，始终没有低头，没有同流合污，这份定力，比任何能力都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执中，语气里多了一丝回应前者的意味：
“刚才执中同志担心刑侦总队的工作衔接问题，这个担心很有道理，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省厅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人才梯队，贺磊走了，其他总队里至少有两个副总队长能够顶上，加上杨厅长亲自坐镇，姜厅长技术指导，短期内不会出现大的波动，相比之下，龙城市局这个摊子如果再拖下去，才是真正的大问题，所以我同意杨厅长的推荐，建议尽快将贺磊同志派过去。”
杨修文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该表态的常委基本都表了态，该说的意见也都说了。
赵仲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省委组织部部长郑国强身上。
“国强同志，既然大家的意见都倾向贺磊，你们组织部按程序启动考察，明天就把考察组派下去，一周内完成考察，提交省委常委会审议任命。”
赵仲霖一锤定音，体现出了省委书记的权威。
郑国强赶紧点头说到：“好的，书记。”
赵仲霖又将目光转向杨杰：“杨杰，省厅刑侦总队的工作衔接，你回去就安排，在贺磊正式到龙城赴任之前，把总队的工作交接清楚，确保两不耽误。”
“是，赵书记。”杨杰应道。
赵仲霖合上面前的材料，站起身。
他这个动作意味着会议即将结束，在座的人也都纷纷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
但赵仲霖并没有马上走，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但在散会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跟各位同志说一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收紧，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这位溪山的领头羊身上。
“陈景仁、徐安平的案子，查到现在这个程度，暴露出的问题之严重、涉及面之广，是我到溪山工作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一百零四人，六大系统，数以亿计的涉案金额，还有一个去向不明的秘密账户，这些数字放在任何一个省份，都是极其沉重的警钟。
刚才闻章同志做了自我批评，修文同志也主动承担了责任，这种态度是好的，但我在这里要特别强调一点：这个案子，不管查到谁，不管涉及到什么级别，一查到底，绝不手软，没有例外，没有特殊，没有铁帽子王，这是省委的鲜明态度，也是巡视组对我们的明确要求，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如果有谁觉得自己可能有问题，我建议他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等纪委找上门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在贺闻章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贺闻章注意到了，他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脸上的神色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
“散会。”
赵仲霖收回目光，拿起材料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众人陆续散去，走廊里响起零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姜永辉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往外走，裴世衡向他招了招手，说了一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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