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她被关了几千年,头一回吸到这么干净的空气。
没有封印那股子潮霉冷腐的味道,清冽得顺着喉咙钻进肺里。
舒服得她尾巴都忍不住跟着轻轻晃,晃得像春风里跳舞的柳条。
再往上是第二狱,关穷奇的铁笼子早就空了。
原本碗口粗的铁栏杆都被烤化了,摊在地上变成一滩滩硬邦邦的铁水疙瘩。
地面上留着深深浅浅好几道大爪印,深得能陷进去半个脚脖子。
空气里还留着穷奇那股子邪性的劲儿,不是真的有笑声,是那种让人后脖子发凉的余韵。
好像你耳边密密麻麻站着无数人,凑在你耳朵根子边上碎碎念,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九尾狐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不想在这里多待。
九尾狐走到第一狱了,拴着狴狂的通天石柱断成了好几截。
碗口粗的铁链拖在地上,被拖得磨出一道深深的沟,石头地面都磨得发亮。
原先封着出口的大石门被撞得稀碎,碎石块散落得到处都是,从这个口子往上走,就是通到外边人间的出口了。
九尾狐停在第一狱的出口边上,抬眼望着上边透下来的天光,亮得晃眼睛,她没急着往外走。
她还在等,等那个按照规矩,该来抓她回去、重新封印她的人。
可那个人,从她站在这儿开始,就一直没出现,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不安那股子劲儿,这下子往她骨头缝里钻了。
她倒不是害怕,就是觉得慌——她活了这么大,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儿,根本摸不清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她这辈子吃饭的本事就是魅惑,可魅惑得有目标才能发挥作用啊。
现在倒好,整个悬空山安安静静的,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心跳声,半点儿能让她抓住的“存在”都找不到,她这一身本事,愣是没地方使。
咬了咬牙,她还是抬脚走出了第一狱,走到了轮回道的尽头,那就是一线业的起点。
可一线业也碎了。
原本整整齐齐的心音壁,在之前的震动里碎成了千千万万块小片子,撒得满山谷都是,每一块碎片还都不消停,不停地反反复复播放在这儿走过的人的秘密。
整个山谷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嗡嗡的低语声,好像几千个孤魂野鬼挤在一块儿,同时对着你说自己的心事,吵得人脑袋疼。
九尾狐慢悠悠从这些碎片中间走过去,侧着耳朵听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
有出家和尚忏悔自己犯了戒的低语,有弟子背叛师门之后心虚的嘟囔。
有师父看着徒弟走歪路的失望叹息,还有找不到家的小孩子呜呜的哭声。
所有的声音缠在一起,织成一张乱糟糟的大网,活脱脱就是一首没谱的交响曲,唱的全是人性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事儿。
九尾狐听完反而闭上了眼睛。她其实挺喜欢这些声音的,这些人声里头,全是她最熟悉的东西。
人心缝里漏出来的那点破绽。
不管是忏悔还是背叛,不管是眼泪还是欲望,每一个破绽,都是能让她攀上去抓住你的藤蔓。
可听着听着,她发现不对了。
这么多声音里头,有一块地方安安静静的,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不是说那里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是那里头,半点儿能被她利用的声音都找不到。
那地方就像一面磨得溜光水滑的铜镜,连个把手都没有,你伸手去抓,根本找不到任何能下劲儿的地方。
九尾狐一下子睁开眼睛,调整了方向,朝着那个安静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她走过满是碎石的一线业废墟,走过那扇断念门。
那上面原本刻着“放下即过”四个大字,早被经年累月的冰霜盖得严严实实,模模糊糊的,连笔画都看不清了。
再往里走,就进了倒悬天,这地方是个像倒过来漏斗一样的大石室,空旷得厉害。
冰凉的月光从穹顶裂开的大缝子里哗啦啦倾下来,直直照在石室最中间那块地方。
那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能说“站着一个人”,只能说那里“存在”着一个人。
可这个人的存在感也太低了,低到九尾狐走进石室这么半天,愣是半点儿都没感知到他。
他就安安静静立在那儿,像山脚底下一块普通的大石头,像枯树林里一根烂了半截的木头。
又像庙里一尊没开过光的石头雕像,安安静静,半点儿生气都没有。
九尾狐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脚钉在了地上。
她本能地放出了自己的魅惑。
不是她特意要动手,就是活了几千年养成的本能试探。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甜得发腻的气息慢悠悠从她身上散开来,没一会儿就布满了整个石室。
至于这股气息有多厉害?
只要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大活人,吸进去一口立马就腿软,连站都站不住,当时就得迷迷糊糊跪下来,对着她顶礼膜拜,让干什么干什么。
可那个人,动都没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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