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早樱和泥土的气息。
纪黎明微微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他今早确实在颈侧抹了一点薄荷油,但那气味极淡。
若不凑近了闻,根本察觉不到。
“陛下怎么闻出来的?”他问。
祁昭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重新看向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早樱。
她的侧脸在日光下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耳尖却浮着一抹极淡的绯红。
像是被春风吹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缘故。
纪黎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残留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
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问的那个问题,大约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地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像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春日的光线里缓缓生长。
过了好一会儿,祁昭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薄荷油的方子,你什么时候写?”
“臣今晚就写。”纪黎明说,“明早呈到陛下案头。”
“不必呈到案头。”祁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直接来朕的书房,当面教。”
纪黎明垂着眼帘,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
当天夜里,纪黎明在自己住处的书案前坐下。
铺开的纸上已经写好了薄荷油的方子,从配比到熬制步骤,一行一行誊得端端正正。
但他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方性凉,冬日不宜多用。若陛下冬日颈僵,可改用生姜艾草方,臣另录附后。”
他搁下笔,将纸页吹干折好,收入袖中,然后起身去了宫里。
夜已经深了,宫道两侧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反复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走到书房门口时,看见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祁昭还没有歇下。
他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纪黎明推门进去,看见祁昭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她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松松绾着,没有戴任何簪饰。
见他进来,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在案前坐下。
“方子写好了?”
“写好了。”纪黎明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
祁昭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末尾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方子搁在案角,说了一句:
“生姜艾草方,也写一份。”
“臣明日就写。”
“今晚就写。”
纪黎明怔了一下,看着她那张被灯火映得柔和的面容,忽然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然后伸手从她案头取过一张新纸,铺在面前,研墨提笔,开始写第二份方子。
他落笔时余光扫到祁昭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安静地、专注地,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成型的东西。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接触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夜风穿过樱树枝叶的沙沙声。
纪黎明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将纸页吹干,双手递过去。
祁昭接过去看了一遍。
然后将两张方子并排折好,收进案头一只紫檀木匣里。
她做完这些,却没有让纪黎明走的意思。
她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说,要陪朕走很多年。”
纪黎明想起小年那夜自己在灯笼下说过的那句话。
当时她说没有回答,他以为她不愿回应,便也没有再提。
如今隔了一个多月,她忽然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春夜里,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臣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他说。
祁昭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在灯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纪黎明,”她说,“你知不知道,当你对一个人说愿意陪她很多年的时候,那个人会怎么想?”
纪黎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像春夜池塘里倒映的月光。
里面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近乎柔软的认真。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想知道。”
祁昭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思量了一息。
然后她伸手,从案头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那两张方子,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几息时间来组织措辞。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母后走得早,自我上战场后,父皇教我治国理政,教我领兵打仗,教我如何做一个让人敬畏的公主。”
“但他从来不会问我脖子僵不僵、睡得好不好。”
“后来我自己学会拿安神丸、学会看医书、学会在案头常备一壶温茶。”
“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把这些细碎的小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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