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友真一搁下茶盏,盖子轻叩杯沿,“叮”一声脆响。他稍作停顿,才缓缓开口:“他这步棋,初看突兀,细想却自有章法。再怎么耀眼,终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火候未到,偏爱快刀斩乱麻——这种打法,倒也贴合他的年纪。”
话音微顿,他眸光倏然一沉:“可对手最该忌惮的,不是他激进,而是激进之下,回回都赢。”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运气撑得起一场胜仗,撑不了五场、十场。能连着赢,靠的是真本事。”
住友康介垂眸片刻,低声接道:“父亲,我们其实也在他对面站着。朝日啤酒隶属我们财团,眼下仍是酒类市场头号玩家。如今三得利落入他手,谁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调兵遣将——会不会掉过头来,冲着朝日开刀?”
住友真一摆了摆手,笑意从容:“争是争不过来的,但慌也没必要。朝日的市占率是三得利的两倍有余;麒麟也不遑多让,同样压它一头。这些年,朝日和麒麟咬得死紧,三得利本就夹在中间喘不过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沉了几分:“酒这一行,拼的是年头、是口碑、是铺到街角巷尾的渠道网。鸟井家经营几十年才垒起的根基,哪是换个人就能接着用的?秦迪再强,也得先稳住三得利这块摊子。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踩三井的底线,三井岂会坐视?接下来,他手脚必然被拖住大半,哪还有余力深耕酒类战场?”
“咱们且冷眼旁观。”他目光投向窗外,语声渐缓,“看他们怎么拆招、怎么补漏。等看清底牌,再定进退。”
住友康介颔首,眉宇舒展:“其他几家财团,怕也是按兵不动吧?这种层级的对峙,谁肯轻易亮明立场?”
“自然。”住友真一低笑一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角纹路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意。
此时,住友久美子正从楼梯缓步而下。听见笑声,她脚步一顿,走近问道:“爷爷,爸爸,聊什么这么高兴?”
“久美子,来,坐这儿。”住友真一含笑拍了拍身边位置,“正说到你那位朋友秦迪——他又干了件轰动东京的事,金融圈现在茶余饭后全在讲他……”
她睫毛微颤,没出声,只安静落座。爷爷话音一起,那些数字、股权、收购战、狙击战便如潮水般涌来。三得利易主时的惊险,新日铁布局里的锋芒……她听得极静,心却随着每一个转折轻轻起伏,眼里情绪翻涌,一时难辨是惊是叹。
同一时刻,新日铁总部社长室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藤原一郎盯着桌上那份最新股权变动表,额角青筋微跳。他按下内线,声音低而紧:“石田君,请马上过来。”
待石田义雄推门而入,他直截了当:“非三井系股东那边,动静如何?有没有松动迹象?”
新日铁虽属三井财团工业板块的顶梁柱,与丰田、东芝、石川岛播磨重工互持股份、深度绑定,这些“自家人”,绝不会动摇。真正让他彻夜难眠的,是那些游离于财团之外的股东——他们的投票权,才是悬在控制权头顶的那把刀。
……
新日铁确为三井财团核心企业,但它的归属,并非源于血脉,而始于选择。早年权衡再三,才投向三井——只因那时,三井的资源、体量与影响力,最能托得住它这条巨轮。
新日铁的源头可追溯至1897年设立的官营八幡制铁所。1950年2月,这家国营工厂与轮西制铁、釜石矿山、富士制铁、东洋制铁、三菱制铁、九州制铁六家民营钢铁企业合并,正式组建为“日本制铁所”。
1950年,在美方主导下,它又被强行拆解为八幡制铁、富士制铁两家钢铁主体,另分出日铁轮船公司和播磨耐火砖公司。
直到1970年3月,八幡与富士再度合体,才诞生“新日本制铁株式会社”,即“新日铁”。如今,它已是行业无可争议的龙头。
翻看当前股东名册,三井系资本合计持股34.9%,遥遥领先第二名三菱系的9.5%。
富士系占7.4%,住友系以住友金属工业为代表,持股5.3%;第一劝银系4.7%;三和系4.1%。
余下34.1%股权极为零散——来自各类金融机构、个人投资者,以及当年参与合并的老牌钢厂原股东。
这部分股份总量虽不小,但持有人彼此毫无关联,既无共识也无协调机制,对三井系的控股权构不成实质挑战。
其他五大财团也不会联手施压三井系。
新日铁的股权结构,本身就是日本六大财团长期博弈、相互嵌套的活标本。
各派势力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
指望它们在某一家企业里突然步调一致?几乎不可能。
除非五大财团真能密谋围剿某一派,但这事既难达成共识,更难捂住风声——稍有动作就会走漏,根本落不了地。
五大财团不联手,并不意味着旗下股东不会卖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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