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新疆,哈密,天山山脉,地下300米,横竖纵全球脑计算中心的最深处,巨大的空间张量拓扑计算服务器阵列发出海啸般低沉的嗡鸣。
在这里,没有愤怒的游行,没有燃烧的街头,也没有社交网络上那足以将任何实体撕成碎片的百亿次咒骂。
只有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流,像缩小版的宇宙银河,在黑暗的虚空中缓缓流动、交织、闪烁。
地球工业文明的脉搏,依然在横竖纵那庞大的三进制神经网中跳动。
上亿个BOM清单,上百亿颗统一物料编码,通过企业语言的语法、数据集装箱,在全球企业互联网的血管里奔流。
然而,在深圳,站在这片浩瀚数据星海前的张伟,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名为“横竖纵”的企业智能体,虽然在物理和算力上完美无瑕,但在身体上,它已经“停转”了。
横竖纵顶层,神魂的重塑已经推演完成,未来的方向已经被几百名全球最顶尖的大脑确立。
但张伟知道,真正走出《狗日的横竖纵》阴影的,只有他,以及在主脑座舱里参与重塑神魂的那几百个高管和学者。
而横竖纵真正的主体,那分布在全球的一百多万名员工,依然被死死钉在“我们是不是毁灭了世界”的梦魇里,无法动弹。
真正改变世界之后,最先到来的从来不是欢呼,而是令人窒息的,文明级的寂静。
距离反横竖纵又一轮的声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深圳,横竖纵全球总部。
三十八层的项目审批中心,灯火通明,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数百份涉及全球供应链深度优化的项目书堆积如山,平时为了抢一个项目名额能吵翻天的各部门主管,此刻全都沉默地坐在工位上。
没有人敢在“同意执行”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笔尖落下的一瞬,可能又意味着地球上某个角落的几万人,将永远失去他们的生计。
东京,千代田区亚洲骨干节点。
三十二岁的AI算法架构师木村,颤抖着手,连续第四次按下了“撤回部署”的指令。
那是一个能将东亚区物流仓储效率再提升14%的绝佳优化方案,但他不敢发。
他满脑子都是昨天在街头看到的,那个举着破产通知书在雨中抗议的物流老板。
他看着屏幕上完美的算法收敛曲线,第一次对代码产生了生理性的反胃。
柏林,欧洲工业自动化中心。
原本正在如火如荼推进的“无人工厂”二期项目被全面叫停。
项目负责人甚至主动切断了部分服务器的电源,他在工作日志里写下了一句充满绝望的请示:
“总部,如果继续推进,整个巴伐利亚州的制造业将彻底失去人类的生存空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硅谷,横竖纵前沿交叉研究院。
那个曾经被誉为“人类智商最高浓度”、每周都有人通宵达旦为跑出一个新模型而狂欢的实验室,已经连续一周在晚上九点前熄灯。
曾经最疯狂、最渴望用技术改变世界的那群天才,变得极度保守。
横竖纵活下来了,它太庞大了,庞大到全世界哪怕恨它入骨,也拔不掉它的网线。
但这个超级组织,正在从内部失去它的灵魂。
它出现了“意义真空”。
当一群自诩为盗火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点燃的不是照亮文明的火把,而是焚烧平民的烈火时,这支由上百万精英组成的军队,陷入了彻底的认知瘫痪。
深夜两点。
深圳的暴雨疯狂地拍打着豪华别墅的玻璃。
横竖纵“岗位智能OS”核心算法工程师于浩,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死死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全球最大的匿名论坛Reddit,首页热榜第一的词条,依然是那个刺眼的深红色:
#Dog shit Hengshuzong#(狗日的横竖纵)
全球播放量和阅读量已经突破了恐怖的百亿次。
于浩滑动着鼠标滚轮,评论区像绞肉机一样,粉碎着他过去八年来的所有骄傲:
“我父亲在炼钢厂干了三十年,昨天被横竖纵的AI优化了。他甚至没有得到一句感谢,系统只发了一封20KB的离职邮件。”
“他们不是在推动科技,他们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种族大屠杀。”
“科技寡头正在吃人,张伟就是最大的恶魔,而他手下的每一个程序员,都是帮凶!”
于浩的眼眶憋得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颓然落下。
岗位智能OS里的“全球宏观人力调度模块”,正是他带头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
当初代码跑通的那天,他还和团队开香槟庆祝,庆祝他们为全球企业每年节省了数以万亿计的管理冗余。
但他没有算过,那些“冗余”,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于浩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迷茫与自我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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