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加快脚步,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办公桌前,抓起那个沉重的黑色电话听筒,贴到耳边。
“哈喽?”他用英语接起电话,气息还因为刚才的急走而有些不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波杂音,然后是远洋线路特有的那种带着细微延迟和空洞回响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嗓音透过数千公里的海底电缆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北德口音:“请问是威廉·希卡利先生吗?”
威廉一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为笑容。他认得这个声音——这是汉堡港施密特航运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海因里希·施密特,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胖子,拥有七艘远洋货轮,专门跑欧洲到远东的航线。威廉在上个月就给他发过电报,委托他帮忙调配货轮,运送一批采购自荷兰的医用物资到上海。
“没错,是我。”威廉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后面的真皮转椅里,身体向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用肩膀和脸颊夹住电话听筒,腾出双手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根雪茄,用牙齿咬掉尾部,然后划燃一根火柴,将雪茄凑到火焰上方慢慢地转动着,“海因里希,是你吗?你现在在哪里?新加坡还是香港?”
“我在上海!就在码头!”海因里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听筒里隐约能听到他背后嘈杂的背景音——轮船的汽笛声、码头工人的吆喝声、缆绳抛上岸时沉重的撞击声,“威廉先生,我们的粮食已经运到码头了!按照您电报里的要求,全部是加拿大马尼托巴省产的硬质冬小麦,两千吨,分装在二十个货柜里,每个货柜一百吨。另外还有一批泰国大米,是从曼谷转运的,大约八百吨,也一起到了。您大概什么时候能来码头一趟?”
威廉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雪茄差点从指缝间滑落。他赶紧把雪茄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握住电话听筒,身体不由自主地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坐得笔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什么?已经到码头了?速度这么快吗?”
电话那头的海因里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航运商人特有的粗犷和豪放:“当然了,威廉先生!您的电报一到,我们全家上下就忙得脚不沾地,所有人都取消了休假,亲自盯着装船和启运。为了不耽误您的事情,大家可都是卯足了劲,这趟跑得比平时快了整整五天!您可得请我们好好喝一杯!”
威廉听到这话,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冷哼,嘴上却笑得更加热情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什么“为了不耽误您的事情”,什么“卯足了劲”,都是生意场上漂亮的说辞罢了。海因里希这些人之所以这么积极,还不是因为自己给的运费比市场价高了两成?在这个大萧条刚刚缓过气来的年代里,航运业的竞争残酷得令人窒息,很多货轮空着舱位跑一趟远东连油钱都赚不回来。他威廉开出的加价两成的运费,对任何一个航运商来说都是一块无法拒绝的肥肉。这帮家伙不是为他威廉拼命,是为了他加的那两成运费拼命。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只要货物能按时抵达,对方是为了什么原因拼命一点都不重要。商人重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必要戳破,更没必要在意。
“行吧!”威廉用手指弹了弹雪茄上积了半寸长的灰烬,让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无声地飘落在烟灰缸里,然后爽朗地笑道,“海因里希,让你的人在码头等着,我这就帮忙联系买家。你放心,这批粮食不会在码头上多待一分钟——我这边有人等着要,急得很。”
海因里希在电话那头又哈哈大笑了一阵,说了几句“那就拜托您了”之类的客套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威廉将听筒搁回电话机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雪茄的醇香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从鼻腔里缓缓逸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施密特航运公司的两千吨小麦和八百吨大米已经到港了,加上不莱梅谷物贸易公司弗里茨的那两千吨小麦,光今天到港的粮食就已经将近五千吨。如果再加上之前和苏天赐谈好的第一批物资清单里的那些布匹、酒精、手电筒等杂物,今天需要交割的货物总量恐怕要超过苏天赐昨天预估的四百万大洋。
这可是个大买卖。
威廉越想越兴奋,一把抓过办公桌上的钢笔,抽出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施密特航运公司,两千吨小麦、八百吨大米;不莱梅谷物贸易公司,两千吨小麦;第一批工业品物资清单,四百万大洋……他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德文,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母都透着一股踌躇满志的劲头。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便签纸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伸手拿起电话听筒,准备给苏天赐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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