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玛丽皇后号拉响了汽笛。那声音比“安庆”号的更浑厚、更深沉,震得舷窗玻璃嗡嗡作响。巨大的船身缓缓地、沉重地离开了泊位,中环天星码头的灯火在舷窗里慢慢缩小,变成了一串金色的珠链,然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王汉彰站在舷窗边上,看着虚空一片的世界。赵若媚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低声说:“汉彰,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王汉彰转过了身,冲着赵若媚笑了笑,开口说:“中国南海,就是观音菩萨住的地方。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玛丽皇后号一路向西。两天之后停靠越南西贡,灼热的湄公河三角洲将湿热的风灌进船舱,赵若媚在舷窗边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说这地方比天津的三伏天还难熬。
两天后邮轮继续启程,途经新加坡和科伦坡,进入印度洋。在印度洋上的那几天,海上温度高得让人辗转难眠,船舱里的电风扇二十四小时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赵若媚开始晕船——不是吐得很厉害,就是脸色发白,胃口不好,每顿饭只吃几口西餐配的一小块白面包,喝了半碗清汤就放下了调羹。王汉彰每天傍晚陪她到甲板上透气,两个人靠在船舷的栏杆上,看着夕阳把整个印度洋烧成了一片沸腾的金红色。后来穿过印度洋之后,经亚丁进入红海,半个月之后邮轮在埃及的塞得港停靠,准备通过苏伊士运河。
塞得港停了两天。王汉彰带着赵若媚下船去岸上走了一圈,码头上到处是缠着头巾的阿拉伯商人,骆驼粪的气味混着香料摊上的茴香和肉桂味,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拽着赵若媚的袖子想卖给她一条蓝玻璃珠子串成的项链。她买了,花了两个埃镑,把那条廉价的蓝珠子挂在脖子上,对着船舱里那面小方镜子照了照。
再次启航之后,邮轮穿过地中海,经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地中海上的风浪小,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灰色的缎子,赵若媚的晕船好了很多,每天早晨都去甲板上散步。
王汉彰注意到她开始用英文跟船上餐厅的一名法国侍者交流——起初只是点菜的词汇,面包、汤、水果,后来慢慢地能问清楚了每天的菜单上那道烩牛肉配的是什么酱汁。她的英文底子很好,在南开大学时就背过整段的《简·爱》,只是太久没开口说,舌头有些生涩。
她每天早上在甲板上轻轻背诵英语单词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混进船舷外海浪拍打船壳的节奏里,成了一种王汉彰听不腻的背景音。
五天后邮轮停靠法国马赛港。从舷窗望出去,马赛老港两边的石砌码头沿着海岸线弯出一个喇叭口,白色的海鸥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兜着圈子,一种新的气味从码头方向飘过来——刚烤好的法棍面包、煮蛤蜊的白葡萄酒和某种王汉彰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若媚站在他身边,踮着脚尖越过船舷的栏杆看岸上,说她闻到的是迷迭香和橄榄油。马赛卸下了一批从香港运来的丝绸和茶叶,然后又载上了一批法国产的葡萄酒和马赛肥皂,次日清晨重新起锚北上,前往这次航行的最终目的地——英国南安普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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