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气蒸腾。他低着头,让热水冲了好几分钟,才拿肥皂把全身打了两遍。肥皂是普通的洋皂,味道很淡,他用力搓着手臂和胸口,把皮肤搓得发红,又用热水冲了第二遍。那股味道终于淡了一些,但不知道是真的淡了还是鼻子已经适应了。
他擦干身体,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擦头发。镜子里的那个人鼻梁高了,颧骨平了,下巴尖了,和他在英国做手术之前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他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件干净的薄款灰色西装,先从抽屉里翻出那件从英国带回来的防弹背心,套在白衬衫里面。
防弹背心是军情五处的最新产品,外层是普通布料,里面夹着几层编织紧密的尼龙和金属丝网,重量很轻,不到两公斤,穿在衬衫里面,外套一罩,就看不出来什么痕迹了。他在豪恩斯洛农场做过测试,这种背心可以抵御点四五口径以下手枪子弹在十米外的射击,但是对付步枪子弹就无能为力了——步枪弹的初速太高,尼龙和金属丝网挡不住。
不过多这一层,总比少这一层要强。许家爵虽然是从小跟自己玩到大的发小,但这两年他跟着茂川秀和混,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管理着整个天津的烟土生意,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胡同口跟人弹球儿输了赖账的许二子了。人到了这个份上,心态会不会变,谁也说不准。这年头,别说是发小,就算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为了活命也有倒戈相向的。
他把防弹背心套在白衬衫外面,系好侧面的扣带,对着镜子扭了扭肩膀,确认背心贴合度没问题。然后穿上灰色西装外套,系好领带,把领带结调整到领口正中央,又拉了拉外套下摆。
防弹背心在衬衫下面鼓起薄薄一层,但外套是深色的,料子挺括,看不大出来。他把纳甘转轮手枪从警服腰带上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巢,确认七发子弹都在,然后别到裤腰后面,又用手拉了拉外套下摆遮住枪套的轮廓。他想了想,又在脚踝处绑上了一只勃朗宁的掌心雷。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拿了钥匙,走出了房门。
他从巷子里走到大街上,叫了一辆胶皮车,告诉车夫去泰隆洋行。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拉起车来步子又快又稳。车子沿着英租界的街道往威灵顿道方向跑,午后的阳光照在路两边梧桐树的叶子上,斑驳的光影从车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膝盖上一明一暗地跳着。
到来到泰隆洋行,张先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见到王汉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赶紧把烟掐灭了,迎上来两步,压低声音说:“裕中饭店那边我派人去看过了,附近的几个巷子、路口都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日本便衣。也没有许家爵的人。”
王汉彰点了点头:“饭店里面呢?”
“包厢订在二楼靠街的位置,窗户对着法国桥,三面实墙,只有门口一个通道。我也派人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王汉彰听了,冷哼了一声:“哼,他从小跟我玩到大,他一撅屁股我能看见他嗓子眼,我量他也不敢跟我玩花活。他要是想害我,不会选裕中饭店。既然你派人查过了,那咱们就去见见他。看看咱们这位许大会长到底憋了三天,到底憋出个嘛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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