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火焰的眼眸，在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骤然沉静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那条由王琳发来的短信，像一盆淬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整个仓库里刚刚被“讣告”二字点燃的，那种神圣而肃杀的滚烫气氛，瞬间凝固。
好消息的振奋，被坏消息的阴狠，衬托得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周书记的“举全省之力”，是来自云端之上的最高授权，是尚方宝剑。
而马东强的“紧急调用”，则是来自地面之下的釜底抽薪，是卡住咽喉的铁钳。
一个给了你名分，一个却抽走了你赖以为生的空气。
“混账！”
刘主任再也无法维持他那份儒雅与镇定，他一把拿过陆远的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铁青。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无力的，属于资深官僚在看穿一个毒计后，却又无能为力的憋屈。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阳谋！”刘主任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着同样面色凝重的钱学森，解释道：“钱老，马东强这一手太毒了！他用‘保障您考察期间通信畅通’这个名义，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他将全省所有能用于大型直播的移动信号转播车和卫星信道全部收归己有，在程序上，在法理上，都无懈可击！”
“这意味着，我们被关进了一个信息孤岛！就算我们有‘盘古’，就算我们能把天捅个窟窿，但只要信号发不出去，对外界而言，这里发生的一切，就等于不存在！”
陈靖那张涨红的脸，在听完刘主任的解释后，一点点地褪去了血色。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刚刚还因为“讣告”而激荡不已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无耻！卑鄙！他这是在用全省的公共资源，来打压我们一个项目！他……”陈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说不出更激烈的话来。因为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的“盘古”能看穿地层，却看不透这层层叠叠的，名为“规则”的罗网。
一时间，那股刚刚被陆远凭一己之力扭转过来的，名为“希望”的气场，再次被名为“绝望”的阴云所笼罩。
钱学森那位干练的秘书，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下意识地看向钱老，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他知道，这场豪赌，还没等正式开局，就已经被对方从最基础的层面，直接将死了。
然而，钱学森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失望。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盏探照灯，穿透了仓库里所有的光影与尘埃，静静地，落在了陆远的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将我一生的声誉，都押在了你的身上。现在，牌桌被掀了，你待如何？
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面对着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沉重压力，陆远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将手机收回口袋，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掸了掸自己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收到的，不是一份足以致命的坏消息，而是一条无足轻重的天气预报。
“刘主任，您说得对。”陆远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与人探讨一个学术问题，“马省长这一招，确实是阳谋，而且是很高明的阳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焦虑的脸，继续分析道：“他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我们制造了一个技术上的死局。如果我们此刻去找周书记，请求他用行政命令强行干预，那会怎么样？”
“那就会把一场关于技术路线的论证，彻底变成一场省委书记和省长之间的权力斗争。这恰恰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对手，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他们会以此为借口，攻讦宁川省内部不稳，班子不和，从而从根本上，否定我们这个‘样板’的价值。”
刘主任愣住了，他看着陆远，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愤怒和绝望冲昏头脑的时刻，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将这背后的政治逻辑，剖析得如此清晰透彻。
这份超越年龄的政治洞察力，比他那神乎其技的技术，更令人心惊。
“可是……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陈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
陆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这间仓库里，所有的死结。
“马省长算计得很好，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
“他以为，我们会按照他的剧本走，以为我们会依赖那些陈旧、臃肿，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官方渠道。”
陆远不紧不慢地，再次掏出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看短信，而是直接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的客套话，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激活某个预设程序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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