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趴在坑口东侧的土坡上看着。
第一辆油罐车开进矿坑的时候,
望远镜镜片里,那辆深绿色的油罐车慢吞吞地碾过碎石路面,车头往下探,像一头犹豫着要不要下水的牲口。司机踩了脚刹车,从车窗探出头跟坑底接应的军官喊了两句什么,然后又启动了,彻底开进了坑底那片浅水滩上。
第二辆。第三辆。从中午到傍晚,一共十七辆油罐车陆续倒了进去,沿着坑壁排了一圈。车头对着坑口方向,车尾贴着坑壁,所有车辆都能顺利开出去——只要他们还有油。但等他们卸完了油再想走,入口已经被陈默提前布好的几块大石头堵了半边,卡车的宽度过不去,得用推土机推石头,至少费三个小时。
他趴在土坡上从头看到尾,数清楚了每一辆车,记住了每一辆车停的位置。油箱里的油全卸进了坑底的积水里,水面上的油膜越来越厚,夕阳照在上面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像一层彩虹浮在脏水面上。
最后一辆车卸完油掉头往外开,车头到了坑口被石头堵住,司机跳下来骂了几句,几个士兵跑过来搬石头,搬了十多分钟才清出一条勉强能过的通道。车走了,坑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坑底那层油汪汪的积水在风里泛着细细的波纹。
天黑了。
陈默从土坡上滑下来,蹲在坑口外的矮灌木丛里等。他等了两个小时,确认运输队全部撤走、没有留守人员之后,才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沿着坑壁的边缘往下摸。
他带着两箱炸药。不需要太多,引爆数十万升燃油只需要一个火星和足够的接触面积。他把炸药分成六包,贴在坑壁不同的位置——每包之间用导火索引了,统一接到一个定时器上。
定时器的指针拧到四小时。凌晨两点整。
他做完之后顺着原路退回土坡上,钻进了提前找好的一个浅土洞里。洞里铺了干草,草上搭了一层油布,他把棉袄裹紧了,靠着洞壁坐下来,把那条红棕色的围巾从包袱里拿出来围上。围巾上有一股皂角的味,秦雪宁洗过,晒透了才给他的。
他看着矿坑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空气里飘过来的柴油味,浓得刺鼻子。
他靠着洞壁闭了一会儿眼,但没睡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风刮过坑口的呼啸声、枯枝被吹断的咔嚓声、远处村庄里偶尔一两声狗叫。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他睁开眼,从土洞里探出头来。
坑底还是黑的。风比傍晚小了一些,空气里的柴油味散淡了一点,但他知道那层油还在水面上浮着,安安静静的,等着被点燃。
两点整。
他先看见的是光。从坑底最深处一道橘红色的光猛地炸开,像地面裂了一道口子透出了地底的火。然后火势顺着一层油膜迅速蔓延,水面变成了燃烧的平面,火舌舔上坑壁上的第一包炸药,轰的一声闷响,岩壁被崩下来一大块,碎石和火星一起飞上了天。
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每隔几秒钟就有一声闷响从坑底传上来,每一响都把坑壁炸塌一片,更多的岩石滚落下去砸进火海里,溅起来的火星窜了十几米高。
然后整个矿坑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盆。数十万升燃油一起烧起来的时候,火焰从坑口往外溢,像一座火山口在沸腾。热浪卷上来,把半座山头的枯草都烤卷了,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远山在热浪里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陈默从土洞里钻出来,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火海。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睫毛被热风吹得往后倒。他往前走了几步,靠着一棵树站着,那棵树的树皮已经被烤得发烫,但他没退。
火焰在坑底翻滚着往上蹿,最高的一股烧了将近二十米。油层燃烧产生的黑烟像一道巨柱直通天顶,被夜风扯成几缕往东南方向拖,遮住了半片天。他远远看见矿坑出口处那几块他原先摆的大石头已经被炸到了几十米外,坑口被崩塌的岩石封死了大半。里面的东西烧完了也出不来,外面的火势也蔓延不到外面——矿坑像一只天然的熔炉,把几十万升燃油在四个小时内彻底烧干。
风把浓烟裹着往他站的方向吹了几丈远又散开了,灰烬落在他肩上、帽子上,细碎的黑片像下了一场灰雪。
他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火焰从最猛烈的巅峰慢慢回落,坑底的火光从白色变成橙红再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一堆余烬在坑底闷烧,偶尔蹿起一小簇火苗,很快又灭了。
天边开始发白。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黎明的青灰色正在一点一点渗出来。
他把围巾重新裹好,转身离开土坡,沿着来的路往回走。走出大约两里地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坑方向的天际线还是红彤彤的,那片火光映在云层底下,像晚霞再次提早降临。
之后是。两把火,烧掉了731,烧掉了华北方面军的春季燃油储备。钟馗的计划在一步步往前推,每一步都踩在日军的命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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