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窑洞里还得烧着炭盆。
林楚君把最后一段电文译完，摘下耳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炭火映在她脸上，那双曾经只描画精致眼线的眼睛，如今下面泛着淡淡的青黑。
“林姐，歇会儿吧。”对面桌的小梅递过来半块烤红薯，“刚烤好的，甜。”
林楚君接过，道了声谢。红薯烫手，她两手倒腾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她咬了一小口——真甜，甜得有点发腻。在上海时，她吃的是红宝石的奶油蛋糕，喝的是霞飞路咖啡馆的现磨咖啡。现在觉得，这块在炭灰里滚过的红薯，倒更实在。
“今天收工早，我去趟后山。”林楚君把剩下的红薯包好揣进口袋，起身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又去捡破烂呀？”小梅笑她，“林姐，你说你一个上海来的大小姐，整天跟那些破铜烂铁较什么劲？”
林楚君也笑，没解释。有些事，说了别人也不懂。
后山的废料场是根据地堆放缴获物资和破损武器的地方。管理的老赵看见她来，见怪不怪地挥挥手：“自己翻吧，老规矩，有用的登记，没用的……你也拿不走啥。”
“谢谢赵叔。”
林楚君蹲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零件前，开始仔细翻找。她的手不再涂蔻丹，指甲缝里时常有洗不净的油污。她捡起一个日军掷弹筒的击发装置，又翻出一个破损的怀表机芯，还有一个德制望远镜的调焦齿轮——这些在上海时，都是扔在垃圾堆里没人要的东西。
“这个……”她眼睛一亮，从一堆破布底下扒拉出一个东西。
是个日军电台的旋钮组件，上面连着一小段精密的减速齿轮。齿轮虽然锈了，但齿牙完整，直径不到两厘米。她小心地把它掰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对着光看。
“林同志对机械有兴趣？”老赵蹲过来，递给她一块粗布擦手。
“嗯，以前……在上海见过一些精巧玩意儿。”林楚君含糊道，“赵叔，这东西我能拿回去研究研究吗？不算武器零件吧？”
“拿去吧拿去吧。”老赵摆摆手，“不过我说，你一个电讯科的，整天捣鼓这些，还不如多练练发报速度。昨儿个考核，你速度又降了。”
林楚君脸一热：“我会练的。”
她把齿轮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布兜已经沉甸甸的——里面有上个星期找到的发条，前天的钟摆零件，还有昨天从一架被打下的日军飞机残骸里抠出来的几个小轴承。
回到自己住的那孔小窑洞，天已经擦黑。林楚君点上油灯，把布兜里的东西倒在土炕上。她从墙角搬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家当”：缝纫机踏板改的传动杆，旧钢笔里拆出来的弹簧，梳子齿磨成的小齿轮，还有用山核桃壳雕的仿昆虫关节。
她盘腿坐在炕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组装。
手指冻得有些不灵活，一个小螺丝拧了三次才对准。她想起高志杰那双修长的手——他摆弄那些精密工具时，手指稳得像外科医生。他教过她怎么看齿轮比，怎么算传动效率，怎么用最少的零件实现最复杂的动作。
“机械昆虫的核心是仿生学，”他一边调校一只机械蜜蜂的翅膀频率，一边说，“你看，真正的蜜蜂每秒振翅两百次，我的‘刺针’能做到一百八十次，再高，电池就撑不住了。”
“那已经很厉害了。”当时的她趴在实验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厉害什么？”高志杰头也不抬，“在我来的那个时代，这种水平只能算玩具。”
“你来的时代……”林楚君轻声重复。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她摇摇头，甩开回忆，继续手上的工作。她用细铁丝把几个齿轮串起来，中间加上那段电台减速齿轮作为核心，然后用核桃壳关节连接两端——一个最简单的传动模型。她拧紧发条，松开手。
齿轮转动了，带动着铁丝连杆做出笨拙的往复运动。虽然粗糙，虽然只能动几下就停了，但它确实动了。
林楚君看着这个丑陋的小东西，鼻子忽然一酸。
“志杰，你看，我能让东西动起来了。”她对着空气轻声说，眼泪掉下来，砸在土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春天太冷，也许是因为红薯太甜，也许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了，就再也忘不掉。
就像她忘不掉百乐门的灯光，忘不掉高志杰在舞池里搂着她腰时掌心的温度，忘不掉他教她认电阻电容时认真的侧脸。
“林姐！林姐！”窑洞外传来小梅的声音，“有你的信！上海来的！”
林楚君慌忙抹了把脸，起身开门。小梅站在门外，举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刚到的交通员送来的，说是‘苏州河边的老朋友’捎来的。”
林楚君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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