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是自己选的。错了也认。”
两人在投票箱前停下。
朱盈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公投票样,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个方框。她在方案一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然后把票放进投票箱里。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白洁姐,你说大母要是知道南锣国国王的女儿投了她的方案一,会怎么想?”
“她会说,这个女孩比她爸更有投资眼光。”
傍晚,投票结束。灯塔广场的LED屏上滚动着公投结果——方案一得票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老刘蹲在石墩子上,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胖大姐听。
“方案一,赞同票占多数。新岛开发方案确定以全球招股形式推进,部分地块永久产权出让给投资方,南岛国公民不承担国债。方案二,否决。”
胖大姐把手里的韭菜放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通过了。”
“通过了。”
“以后新岛上有一块地永远是大母的了。但湿地公园还是南岛国的,红树林还是南岛国的,九条家的研发中心刻着九条家的名字,医学院对着的那片海谁也拿不走。你说大母现在在非洲会不会也在看这个结果?”
非洲,林波波省北部,猴面包树下。
大母坐在藤椅上,满头银发编成辫子,靛蓝蜡染长袍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拂动。
阿玛拉把平板电脑上的公投结果翻译成斯瓦希里语,逐段念给她听。
大母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手腕上那根老铜丝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暗沉的光。
“方案一通过了。李晨把我说动了大半个地球——从非洲丛林到南太平洋。几十万人投票,超过百分之七十选了方案一。他说服了他们的公民接受一个非洲老太太在岛上拥有永久产权。这份心我领了。那块地,我收了。”
阿玛拉放下平板,从地上捡起一颗被风吹落的猴面包树果。
“祖母。新岛上那块地,叫什么名字?”
“问李晨。他填海填出来的地,名字应该他来取。但不管他取什么名字,我都会用斯瓦希里语在界碑上刻一行字——‘大母埋下的不是黄金,是锚’。我活了七十三岁,第一次在非洲以外的地方埋界碑。口头许可管几千年,但界碑管的是几万里。从林波波河到南太平洋,我家的信用终于走出了非洲丛林。李晨给了我一块地,我给南岛国留了一座金融城。各取所需。”
南岛国,灯塔广场。
公投结束后,人群渐渐散了。
朱盈盈和白洁坐在广场边的椰子树下,看着广场上还在收拾投票箱的冷月。
远处填海工地绞吸船的喷浆声隐隐传过来,和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声混在一起。朱盈盈把手里那颗皱皮木瓜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轻轻晃着。
“白洁姐,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今天南岛国的公投结果,他会怎么想?”
“他会说,铁丝网里面的国王帮军阀盖章,铁丝网外面的公民自己选择未来。一个是被逼的,一个是自愿的。这就是区别。你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当了盖章的国王,是从来没有在自己国家的选票上打过勾。但你打了。你替你爸打了。将来有一天你把那颗木瓜带回南锣国,告诉他——爸,我替你在公投票上打了勾。他问你选的什么,你说选的是不欠债的未来。”
“他会哭的。”
“让他哭。你妈走的那天他哭了,今天再哭一次,是高兴的哭。不是一个国王在哭,是一个父亲在哭。”
灯塔广场的LED屏上,方案一的得票率还在闪烁着。李晨站在投票箱旁边,看着冷月把最后一张选民名册合上。
“公投结束了。有争吵,也有妥协。”
“这就是文明的样子。”
“争吵不可怕,妥协也不可耻。可怕的是连争吵的权利都没有,可耻的是连妥协的余地都不留。今天广场上那些人——老刘、胖大姐、王满仓、老会计——他们吵了一整天,最后每一个人都在票上做了自己的选择,没有人替他们选。”
“这就是南岛国从一个荒岛小国走向文明的标志。不是有了高楼大厦叫文明,不是有了大学医院叫文明。是每一个人都能在选票上打勾。不管选的是方案一还是方案二,那张票是他们自己的。”
冷月把选民名册装进档案袋里,抬头看了一眼李晨。
“你说话越来越像北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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