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秦铮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夹起来的一块排骨掉回碗里,汤汁溅在桌面上,没去擦。念念嘴里叼着红薯干,忘了嚼。顾雨把刚插进烧杯的棒棒糖棍子又拔了出来,重新叼进嘴里,自己都没注意到。
方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排骨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莫嫂!莫嫂!秦铮那小子要拿诺贝尔奖了!”
莫嫂从厨房窗口探出头。
“啥?”
“诺贝尔奖!就那个——那个全世界最厉害的奖!”
“诺贝尔?那个发明炸药的人的奖?”
“对对对!就是那个!念念也要拿!”
莫嫂把勺子往锅里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半天没擦干,干脆不擦了,扯着嗓子喊:“今天排骨免单!全体免单!”
食堂里炸开了锅。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往秦铮和念念这边挤。
赵一舟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拍了一段视频发到黎明大学学生群里,配文:希望岛食堂,诺贝尔奖预备现场。
秦铮被围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拿着筷子,表情有点呆。
“晨哥说过一句话,可以复制的东西一文不值。诺贝尔奖不能复制,所以珍贵。但珍贵的东西有时候也是负担。扛不住四千万的时候,老老实实待在实验室跑数据。现在跑数据跑出了诺贝尔关注函,更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实验室。”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怕。”秦铮把筷子放下,“怕数据不够硬,怕追踪不够长,怕论文里还有没发现的漏洞。怕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安心了。”
“安心?”
“对。怕说明在乎。不在乎的人不怕。”
拉赫曼端着搪瓷杯站在一旁,等学生们的喧闹稍微平息了一点,举起茶杯对着念念的方向遥遥一祝。
“念念。”
“嗯?”
“你的水母研究拿到诺贝尔关注函了,十七岁,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念念把嘴里的红薯干咽下去,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意味着希望水母不只是我的水母了。是所有人的水母。从今天起,不是我在养它,是它在前头照亮我们。逆转录周期一次比一次短,细胞记忆一次比一次强。它记得怎么重启。我们也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为什么开始。一年多前我在老陈的拖网上捞到它,差点被扔进饲料粉碎机。那时候没想过诺贝尔奖,只想知道它为什么能倒着活。现在知道了,因为它不怕推倒重来。”
“所以诺贝尔奖是什么?”
“诺贝尔奖是一张船票,让我们走得更远的船票。”
“走到哪里去?”
“走到阿尔茨海默患者能认出自己孩子的那一天,走到帕金森患者的手不再抖的那一天。走到坐轮椅的人能站起来的那一天。走到英格丽德不用再倒计时呼吸的那一天,诺贝尔奖不是终点。是燃料。”
食堂里再次安静了,这次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被震惊的安静,是每个人的胸腔都被某种东西填满之后的那种安静。
方叔站起来,把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甘蔗放在秦铮面前。
“秦小子。诺贝尔奖,我不懂。我只会绑钢筋。但你给我那几颗牙,是我这辈子用过的最好使的东西。原来牙釉质比氧化锆陶瓷还硬零点一,这诺贝尔要是不给你,诺贝尔自己都不好意思。你们干的是正事,比什么都正。”
“方叔,我今年十九。大学没读完。实验室是在希望岛上一间集装箱改建的房子里建起来的。第一批实验设备是九条家送的二手货,均质机是老山田用长崎工厂淘汰的零件自己改装的。我们的经费靠冷月一笔一笔算出来,连食堂泔水量都审计,你觉得诺贝尔奖会给这样的实验室吗?”
“会,诺贝尔姓诺贝尔,不姓哈佛。”
食堂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雨点打在椰子林的叶子上。
拉赫曼喝了口茶,杯盖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没擦,目光越过搪瓷杯的边沿扫了一圈在座的学生。
“秦铮,骨骼矿化。念念,灯塔水母重启轴。两封关注函。同一间实验室。同一个食堂。莫嫂的红烧肉,冷月的审计,方叔的甘蔗。都是你们的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论文最后那一栏。”
“参考文献不是写论文用的吗?”
“不对。你吃的每一顿饭,用的每一台设备,熬的每一个夜,都是参考文献。方叔说诺贝尔姓诺贝尔不姓哈佛,这句话就是最好的参考文献。莫嫂今天的排骨免单,也是。”
秦铮看着面前那根方叔放下的甘蔗。甘蔗被啃掉了一半,牙印整整齐齐——方叔那四颗矿化修复过的磨牙咬出来的。
“如果黎明大学出了两个诺贝尔奖获得者,这所成立才三年的大学还一个毕业生都没有。以后别人介绍黎明大学会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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