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1章赵德柱
他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静静站了几秒钟，侧耳倾听。里面隐约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他抬起手，在掉漆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里面咳嗽声停了。片刻死寂。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响起：“谁？”
“老张的朋友。想听听十多年前富源矿的实在话。”林东航也用平城方言，低声回应。
门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黝黑、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锐利和清醒的老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正是赵德柱。他上下打量着林东航，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林东航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赵德柱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侧身，让开了缝隙，低声道：“进来，快。”
林东航闪身而入。赵德柱立刻将门关上，插上门闩。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里间门帘缝隙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蜡烛般的光晕。空间狭小，陈设简陋到近乎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土炕，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和早已褪色的年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和旧物的混合气味。
“坐。”赵德柱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坐到炕沿上，依旧警惕地看着林东航，“老张……张主席让你来的？他咋说？”
“张主席说，他退了，管不了了，但记得您当年说的在理。”林东航如实转达，在赵德柱对面坐下，语气诚恳，
“赵师傅，冒昧打扰。我叫林东航，从省里来，正在了解一些过去的事情，特别是富源煤矿改制的情况。听说您是当年的亲历者，还是工人代表，所以想向您请教。”
“省里来的？”赵德柱眼神闪了闪，没有接“请教”的话头，反而问道，“你是什么单位的？为什么突然要查十几年前的旧账？市里、省里，当年不都定了性吗？”
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
林东航知道，对赵德柱这样经历过无数推诿、敷衍甚至威胁的老人来说，空泛的“主持正义”口号毫无意义，必须给出足够有分量、且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我是省重大风险资产处置中心的。我们中心的任务，是化解全省重大金融风险，清理历史遗留问题。”
林东航选择性地透露身份，语气严肃，“富源煤矿的改制，现在看来，可能不仅仅是企业经营问题，更可能涉及到国有资产重大流失、金融诈骗，甚至与一些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网络有关联。
我们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指向当年改制的评估、交易环节存在严重问题。但平城这边，很多档案‘遗失’，知情人‘不便’开口。
我们知道当年像您这样的老师傅，是直接的受害者，也是真相的见证者。我们想还原真相，追究责任，也想……看看能不能为当年受到不公对待的工友们，讨一个说法。”
他没有提“秦老板”和“教授”，但“国有资产重大流失”、“金融诈骗”、“危害国家安全犯罪网络”这几个词，显然触动了赵德柱。
老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眼中的锐利光芒更盛，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怀疑，以及一丝压抑多年的、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激动。
“讨说法？”赵德柱喉咙里发出类似冷笑的嗬嗬声，带着无尽的苍凉和嘲讽，
“十几年了！骨头都凉了！谁还管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死活？当年我们上百号人去市里，去省里，材料递了不知多少，嘴皮子磨破了，有用吗？
他们官官相护！评估是假的！报告是假的！签字画押都是假的！矿便宜卖了，钱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我们这些在井下卖了一辈子命的老家伙，被几万块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赶走！
有门路的年轻人都跑了，剩下的，你看看，就住这种地方！
我儿子，当年矿上最好的机电工，下岗后出去打工，被机器轧断了三根手指，包工头跑了，到现在赔不出一分钱！这就是他们给的‘说法’！”
老人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其中的悲愤和痛苦，却仿佛要冲破这狭小破败的屋子。
他干瘦的手紧紧抓着炕沿，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林东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老人需要宣泄，也需要确认他这个“省里来的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赵德柱发泄了一通，喘了几口粗气，死死盯着林东航：“你说你们要查，要追究。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是‘省里来的’？当年省里来的‘领导’、‘专家’，我们见得少了？个个说得比唱得好听，最后呢？还不是和市里那帮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把我们的矿给卖了！”
面对质疑，林东航没有辩解，而是从怀里（实际是从“猎影”提供的伪装工具里）拿出一个微型、但清晰度极高的迷你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份文件。
那是经过处理的、关于“灰狐”在东南亚被绑架、以及录音中提到“大陆秦老板办事不力”的简要报告（隐去了敏感来源和具体人名），还有一份关于“金盛能源”公司股权穿透后，与境外可疑资金关联的示意图。
“赵师傅，您看看这个。”林东航将电脑递过去，指着上面关键处，“绑架我们海外合作者的人，承认是受一个叫‘教授’的国际犯罪头目指使。
而这个‘教授’，在通讯中抱怨他在大陆的合作者‘秦老板’办事不力，留下了隐患。这个‘隐患’，很可能就包括当年平城改制中，没有清理干净的知情人和证据。而接手富源矿的‘金盛能源’，其资金源头，最终也指向了与‘教授’有关的境外网络。”
赵德柱戴上老花镜（从炕席下摸出来的），凑到屏幕前，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着。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虽然他未必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金融图表和境外关系，但“绑架”、“国际犯罪头目”、“大陆合作者”、“隐患”、“境外资金”这些关键词，以及那份录音的文字记录，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记忆中的许多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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