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2章罪证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赵德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骇人的光芒，“当年那些评估的‘专家’，来得蹊跷！
那个带队的冯国华，眼神就不对！还有后来接手矿的老板，派头大得很，市里领导都陪着，但做事根本不像正经开矿的，就是来抢的！原来……原来他们是一伙的！是跨国的大骗子！大强盗！”
“所以，赵师傅，我们现在查的，不仅仅是平城当年的旧账，更是在挖一个危害国家和老百姓利益的跨国犯罪网络。
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当年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您……还保留着当年的什么东西吗？任何东西，工资条、会议记录、您自己记的笔记、或者……别人给过您的材料？”
林东航趁热打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德柱沉默了。他放下笔记本电脑，缓缓起身，走到屋子最里面一个破烂的木头柜子前，蹲下身，费力地挪开柜子。
柜子后面的墙上，竟然有一块松动的砖。
他颤抖着手，将砖头一块块抠出来，从墙洞深处，掏出一个用多层防水油布和塑料袋紧紧包裹的、扁平的包裹。
他拿着包裹，走回桌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一层层打开油布和塑料袋，最终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摞已经泛黄、卷边、甚至有些破损的纸张。
最上面的，是几张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的会议记录。纸张是那种廉价的白纸，抬头印着模糊的“富源煤矿工会”字样。
记录的是当年几次关于改制方案、评估结果通报、职工安置方案的座谈会内容。
林东航快速浏览，心脏越跳越快。
记录中明确提到，工人代表（包括赵德柱）对省诚信评估所出具的评估报告提出强烈质疑，指出其对3号、5号煤层厚度、煤质、储量的评估“严重偏离井下实际”，对设备价值的评估“极不合理”。
但主持会议的矿领导（记录中提到了名字）和市里来的干部（未具名），以“专家意见权威”、“要顾全改革大局”为由，强行压下异议。
下面，是几份当年的工资单复印件和职工考勤记录碎片。
赵德柱指着其中几张：“你看，这是改制前半年，我们三队的出勤和产量记录。这是评估报告里，对我们三队负责采区的储量估算。他们硬是把厚煤层说薄了，把高硫说成低硫，把高灰说成低灰！就为了把矿价压下来！”
再下面，是几份手写的举报材料草稿和上访信的底稿，字迹愤慨，列举了评估不实、交易黑箱、安置不公等十几条问题。
有些草稿上有红笔批注的痕迹，写着“此点需核实”、“注意措辞”等，似乎是准备进一步完善。
最让林东航呼吸一滞的，是包裹最底层，用信封装着的几张照片和一份手绘的简易图纸。
照片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当时井下的场景，以及几张评估组在矿上考察时的合影。
而那份手绘图纸，赫然是富源煤矿3号煤层部分区域的巷道分布和煤层厚度示意草图！
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实际测量的厚度数据，与旁边打印的评估报告摘要中的数据，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评估报告上的数据，普遍比手绘图上的标注数据低了30%到50%！
“这图……是您画的？”林东航声音有些发干。
“我哪会画这个。”赵德柱摇头，指着图上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签名缩写——“孙工”。
“这是当年矿上的技术员，孙志明画的。他是个老实人，有技术，看不惯他们这么糟践矿。评估组来之前，他偷偷下井又量了一遍，画了这张图，塞给我，说‘老赵，留个底，别让他们把白的说成黑的’。后来……改制没多久，孙工就‘主动辞职’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再没消息。我猜，他也是怕了。”
孙志明！又一个关键的名字！技术员，掌握第一手数据，留下了直接证据，然后“被消失”了。
林东航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仔细地、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些泛黄的纸页。
它们或许在法律程序上还不够完善，但却是来自历史现场最原始、最直接的呐喊和证据。它们印证了“猎影”的分析，印证了老矿工们的控诉，也隐隐指向了那个操纵评估、进行利益输送的幕后黑手。
这些纸片，是刺穿“地方保护网”的第一把、也是最有力的尖刀！
“赵师傅，这些东西，非常非常重要！是揭开当年黑幕的关键证据！”林东航郑重地对赵德柱说，“您能不能……把它们交给我们？我们保证，会用最严肃、最负责的态度对待它们，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赵德柱看着那些陪伴了他十几年的纸片，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释然，更有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包裹重新整理好，推向林东航。
“拿去吧。我老了，也没儿孙福，留着这些东西，除了提醒自己当年的窝囊，没什么用。你要是真能拿着它们，把那些黑了心肝的人揪出来，给孙工、给那么多被坑了的老兄弟，还有我那个断了手指的儿子……讨回一点公道，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重如千钧。林东航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如同接过一份承载了无数人血泪和期望的嘱托。
“赵师傅，您放心。这些东西，还有您今天说的话，我都会记着。我向您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也请您一定要保重自己，注意安全。最近尽量少出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今天见过面。”
赵德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淡淡笑容：“我晓得。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你们……也小心。平城这地方，看着破，底下浑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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