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海领富庶的名声,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混乱之地,又吹过了帝国边境。
最先传开的是码头上的一句话。有个外来的行脚商,第一次跑望海城的航线,靠岸之后,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回船的时候,对船上的伙计说:我在东帝国跑了二十年码头,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地方——船有人引,货有人卸,钱有人算,连茶水都有人递。这地方,邪门。
邪门?
好得邪门。
最先传开的是商人们的话。跑南线的行商,进了望海城的码头,就再也挪不动步——望海城的钱好赚这句话,在南边的集市上被反复说起。有人不服气,亲自跑一趟望海城,回去之后,话风就变了:我跑了三十年货,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码头——船不用排队,货不用看脸,价钱公道,人也好说话。
然后是流民们的话。逃难的人走到哪儿,都在打听:望海城在哪个方向?他们说:望海城有饭吃。他们还说:到了望海城,能分地,能做工,孩子能上学——只要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人。
再然后是工匠们的话。铁匠、木匠、药师、织工,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总会提到望海城:那边的手艺,才有奔头。工坊大,活计多,工钱给得足——师傅不藏私,徒弟学得快。
这些话,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半年之后,连帝国边境的城镇里,都有人在传:混乱之地出了个望海城。
边境那边,也传开了。有从混乱之地回来的帝国商人,被相熟的掌柜拉到一边,问东问西:听说混乱之地出了个望海城,真有那么富?
富不富,你去看一眼就知道。商人说,反正我是打算常驻那边了——在那边做一个月生意,顶在这儿做半年。
那……那边不乱吗?
商人笑了,那边别的地方乱不乱我不知道。望海城,不乱。
茶馆里,说书人编了新段子,讲望海城的故事——话说那少年领主,三岁能扛鼎,五岁能识文……故事越编越玄,但听的人津津有味。有人反驳:哪有那么神?立刻有人接话:管他神不神,人家把日子过好了,那是真的。你去望海城看看,那码头、那工坊、那学堂——做不得假。
林昊听到这些传闻,是在码头上。
那天傍晚,一艘精灵公国的商船进港。船不大,装的是精灵之森的药材和织品。船长是个人类,跑精灵公国线路的老商人了。他下了船,见到林昊——他认得这位领主,上次来望海城时见过——远远地就拱手:林领主!又见面了!
林昊笑着回礼:一路辛苦。这趟怎么样?
好得很!船长笑呵呵地说,在精灵公国,我逢人就说望海城的好处。那些精灵起初还不信——他们那地方,什么都好,就是眼界高。可我这船货一到,他们尝了咱的方便食品,看了咱的玻璃镜子,一个个都改了口。前几天,还有个精灵贵族跟我打听望海城的事儿,问得可细了。
哦?都问什么?
问城多大、人多不多、领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船长压低声音,他听说,混乱之地出了个望海城,想亲自来看看。
林昊没有接话,只笑了笑。
船长又说:对了,林领主,我在精灵公国还遇着一位贵人——她托我给您带封信。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盖着一枚圣树纹章。
林昊接过信,心头一跳。他没有当场拆开,跟船长道了谢,转身回了领主府。
书房里,他拆开信。
是林茹婉的字迹。信比以往更长,写了好几页。她说,精灵公国最近也在传混乱之地出了个望海城——她听到的时候,心里又骄傲又好笑,骄傲的是那是她长大的地方,好笑的是他们说的那个少年领主三岁能扛鼎,跟现实里那个在厨房切菜给她吃的人,实在对不上号。
信里还夹了一小片枯叶——是圣树的叶子。她说,这叶子是她前些日子在圣树下练功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肩上的。精灵们都说,这是圣树在祝福她。她把它夹在信里,寄给他,说:给你看看,我们这儿的树,跟望海城的不一样。等祭典结束,我带你去圣树下看看。
她说,传承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这一关最是熬人——周身的自然之力要一遍一遍地冲刷、沉淀,直到圆融无碍,才算大成。父王说,急不得,根基越实,将来站得越稳。
她说,父王的意思是,让她在圣树祭典前再静一静,把最后一步走完——祭典是王族百年的盛事,她作为传承者,正好借着祭典前后的时间,把根基夯到最实。祭典一过,便放她走。
信的末尾写着:祭典在明年春天。哥,等祭典一结束,我就出发。你等着我。
林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坐在书房里,窗外是望海城的灯火,耳边是码头传来的夜航号子。他坐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他写了很多话,又划掉了很多话。最后留在纸上的,只有四个字:
等你回来。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交给文书,让他随下一班去精灵公国的商船寄出。
然后他走回窗前,看着夜色里的望海城。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座城,如今的名字,已经传遍了四方。商人们念着它,流民们奔着它,工匠们说着它——连千里之外的精灵公国,都知道了它的名字。
可只有他知道,这座城最好的地方,是有人会回来。
他望着南方——那是精灵之森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年多的等待,那边有个人,正盼着祭典结束,盼着启程,盼着回到这座城,回到他身边。
他轻声说:等你回来。到时候,给你做一桌子好菜。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关好窗,走回桌前,翻开卷宗,继续看明天的公文。
夜还长。可归期,已经有了着落。
他看了一会儿卷宗,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把最后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祭典在明年春天。哥,等祭典一结束,我就出发。你等着我。
他把信折好,收回去,又想了想,把夹在信里那片圣树叶子小心地取出来,夹进一本常看的书里——那本书,是他每晚睡前都要翻两页的。
明年春天。他轻声说,快了。
归期有了着落,日子就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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