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最近的一处山脊后面。
那个庞然大物从云层中缓慢地沉重地爬出来的过程，每持续一息，周围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当它的第一个头颅完全探出云层时，我脚下的雪地已经开始微微颤动；当它那覆盖着暗青色鳞片的粗壮脖颈完全露出时，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当它九个头全部出现在视野中时，白越龙山脉仿佛变成了它脚边的一道普通土坡。
我蹲在岩石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仰头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怪物。九颗羊面蛇头各自微微转动着，横裂的瞳孔扫视着下方的山脉，仿佛在用九双眼睛同时审视着地面上的所有生灵。
它的身体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四肢如巨柱，覆盖着厚重的龟甲，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整片大地上敲了一记闷锤。
我脑子里嗡嗡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么大？比江清义放大了几百倍都大啊。
第二个念头是：白越龙山脉在它脚下跟个玩具似的，我在这东西面前大概跟蚂蚁差不多大。
然后，识海里响起了光曜龙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像是在偷着乐的语气：“相柳？小丫头，你有得忙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炸了：“相柳？山海经里那个相柳？那不是虚构的吗？那是神话里的东西吧？怎么会真的存在？”
光曜龙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上古时期，天地灵气远比现在浓郁，很多你们以为是传说中才会存在的东西，其实都曾在世间行走过。相柳本就是天地间怨气与山川煞气凝聚而成的异兽，不常现世，但一旦现身——说明这片山脉底下有东西‘吸引’了它。”
“……什么东西？”
光曜龙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觉得那五根龙鸣是从哪里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那只庞然大物已经完全从云层中爬了出来。
九颗羊面头颅同时低垂下来，朝向我所在的方向，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九双冰冷的、横裂的瞳孔同时落在我身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然后它迈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整片山脉都在震动。积雪从高处簌簌滑落，远处的几棵老松被震得连根折断。我蹲在岩石后面，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像水面一样起伏，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古幽城。
城中正处于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那个庞然大物从白越龙山脉方向升起时，整座古城的人都看到了。
先是东城区的商户停下手中的生意，抬头望着天边那个遮住了半片天空的阴影；然后是街上的行人、骑灵兽的修士、推着货车的商贩——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仰起了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迅速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恐慌。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在街上失声喊道。
“蛇头……还有龟壳……九个头？这是什么怪物？”
“看那个方向……是白越龙山脉！有人在那边惹了什么东西出来了吗？”
恐慌像野火一样在街巷间蔓延开来。有人转身就往屋里跑，有人急着去寻自家在城外修行的亲人，有人干脆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连跑都忘了跑。灵兽嘶鸣声、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叫嚷声混在一起，将整座古城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试图稳住局面：“别慌！别慌！古城主在呢！有古城主在，咱们不用怕！”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老头就拆了台：“古城主？古城主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这么大的东西，你让他一个人扛？他忙得过来吗？”
那汉子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月擎楼顶层。
古硗冥站在窗边，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他背着手，目光紧锁着远处天际那个庞大的阴影，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以他合体期的修为，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怪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种古老而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整片山脉的灵气都被它攥在手中。
“传我命令，”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请几位合体期长老出关，启动古幽城最高防御法阵。让所有金丹以下的修士撤入内城，不得外出应战。”
“是！”身后的手下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古硗冥又看了一眼那道身影，目光落在九颗羊面蛇头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头巨兽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古幽城这边，它的目光始终朝着白越龙山脉方向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吸引着。
“……你到底在白越龙山脉里做了什么？”古硗冥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问谁。
寻芳阁里，李乘风趴在二楼窗口，手死死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他能看到那个从山脉方向升起的庞然大物。
九颗头颅，巨大的龟甲，遮天蔽日的阴影，他的腿在发抖，胃里翻涌着强烈的、本能的恐惧，那种被巨大物体压迫的窒息感让他几乎站不稳。
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林一瑶还在山里。
他猛地转身就要往楼下冲，步子还没跨出两步，就被门口的两个人拦了下来。那是寻芳阁的人，身形高大，面无表情，语气客气却坚定：“李公子，外面危险，请您待在屋内。”
“我朋友还在山里！我得去找她！”李乘风急得声音都变调了，眼眶发红，“你们让开——”
“城主已经下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李公子，请留步。”
李乘风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没办法越过那两个人。他只能站在门口，遥遥望着天边那道庞大的、移动缓慢的阴影，胸口一阵阵发紧。
“一瑶……”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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