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抬回靠山屯的第二天,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聚满了人。
王建国蹲在地上,把那头二百五六十斤的大野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一笔一笔记。猪头、猪蹄、猪尾、猪下水,分开记;前腿、后腿、肋条、里脊,也分开记。这是猎队的老规矩,老蔫叔在世时就是这么定的——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搞平均主义。
“振庄哥,”王建国抬起头,“猪头给谁?”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猪头留着,明儿个祭山神爷。”
王建国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他站起来,把野猪翻了个面,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刀是从翠花坊借来的剔骨刀,刘三柱昨晚上磨了半宿,刀刃锃亮,能照见人影。
“肋条肉按人头分,出猎的每人三斤,没出猎的每人一斤。”杨振庄顿了顿,“扛猪的多分五斤。”
王建国又点点头。他蹲下身子,刀尖抵在野猪肚皮上,轻轻一划,皮肉翻开,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红润润的瘦肉。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在算自己能分多少,有人在夸这头野猪肥,还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眯着眼瞅热闹。
李二虎蹲在旁边,把那根从野猪嘴里撬出来的獠牙翻来覆去地看。“杨总把头,这獠牙真给俺?”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给。”
李二虎咧嘴笑了,把獠牙用纸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
王建国手起刀落,把野猪卸成一块一块的肉。前腿、后腿、肋条、里脊,码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他把每块肉过了秤,在笔记本上记下斤两,然后用草绳捆好,搁在一边。
“王建国,十二斤!”王建国喊了一嗓子,把自己那份肉搁到一边。
“孙铁柱,十斤!”
孙铁柱蹲在墙根,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他没过来拿肉,闷声闷气喊了一嗓子。“搁那儿,俺一会儿拿。”
“李二虎,八斤!”
李二虎把獠牙揣好,走过来拎起那捆肉,掂了掂。“正好八斤。”他把肉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捆紧。
“王老五,七斤!”
“赵铁锤,七斤!”
王建国一个一个喊下去,猎队的人一个一个上来领肉。有人笑呵呵的,有人板着脸,有人领完了蹲在墙根抽烟,等着看热闹。
喊到刘三柱时,王建国顿了一下。“刘三柱,扛猪多分五斤,加出猎三斤,一共十一斤。”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连枪都没开,凭啥分十一斤?”
刘三柱蹲在墙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他没抬头,也没吭声。
嘀咕的人是刘三江——刘三柱的娘家兄弟,二道沟的。他蹲在人群后头,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俺哥头回进山,野猪不是他打的,枪不是他开的,就扛了趟猪,就多分五斤?俺们二道沟猎队出人出力,才分七八斤,他倒好,啥也没干拿十一斤。”
王建国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刘三江。
“三江,你哥扛猪从野狼沟走到屯子,七八里烂泥路,二百多斤压在肩膀上,你试试?”
刘三江没吭声,可那脸色明摆着不服气。
李二虎在旁边接话:“三江,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你哥头回进山,没立功也有苦劳。多分五斤咋了?”
刘三江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俺不是针对俺哥。俺是说,猎队的规矩不能让人钻空子。”
这话说得重了。人群里嗡嗡声更大了,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蹲在墙根抽烟不吭声。
刘三柱蹲在墙根,把那截红绸子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要把那绸子攥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车间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一步一步走过来。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道,没人敢挡她的路。
她走到刘三江面前,站定。
“三江,你刚才说啥?”
刘三江不敢看他姐,低下头。“姐,俺……”
“俺问你,你刚才说啥?”三嫂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刘三江不吭声了。
三嫂转过身,看着蹲在墙根的刘三柱。“三柱,你起来。”
刘三柱站起来,把那截红绸子攥进手心里,低着头,不敢看他姐。
“三柱,你告诉三江,这十一斤肉,你该不该拿?”
刘三柱没抬头。“姐,俺……”
“说!”
刘三柱把红绸子攥得更紧了。“俺扛猪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裤腿扯了,俺没松手。”他顿了顿,“这十一斤肉,俺该拿。”
三嫂转向刘三江。“听见没?”
刘三江脸涨得通红。“姐,俺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啥意思?”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你哥在县城混了十来年,偷鸡摸狗、赌钱欠债,你不是骂他骂得最欢?现在他改了,进山扛猪,你又嫌他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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