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关婷给徐慎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关会计,孩子叫什么名字?徐慎率先打破了沉默。
叫萌萌。关婷轻声说道。
萌萌真可爱。徐慎说道,她今年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六岁了,上一年级。关婷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她的病多久了?徐慎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关婷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咬了咬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三年多了。从她三岁那年冬天开始,就一直咳嗽,发烧,去了好多医院都查不出原因。后来去了市医院,才确诊是哮喘。医生说,这个病根治不了,只能慢慢养着,还要长期吃药。
徐慎沉默了。他知道哮喘是一种很顽固的慢性病,尤其是对于小孩子来说,更是痛苦不堪。而且治疗哮喘的药物都很贵,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这些年,为了给萌萌治病,我们家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关婷的声音开始哽咽,她爸爸没办法,只能去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我一个人带着她,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她哪天又犯病了,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厂里给你预支了多少工资?徐慎问道。
关婷苦笑着说道,段厂长预支了八千多块钱的医药费,都是段厂长特批的。他说,看在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的份上,才借给我的。可笑的是,厂里还欠我两年的工资没给我。
徐慎的心里沉甸甸的。八千多块钱,在九十年代中期,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段兆辉就是用这笔钱,牢牢地拴住了关婷。他知道,关婷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这笔钱,所以她只能乖乖地听他的话,替他做假账,掩盖他的贪腐行为。
关会计,我知道你不容易。徐慎诚恳地说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替段兆辉做事的。你是一个好会计,也是一个好妈妈。你只是被逼无奈。
关婷抬起头,看着徐慎,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委屈,还有深深的恐惧。
徐局长,你别说了。她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你还是想让我提供段厂长贪腐的证据,对不对?
徐慎没有否认,关会计,段兆辉在化肥厂贪了这么多年,把一个好好的国营大厂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多少工人因为发不出工资,家里揭不开锅;多少孩子因为没钱交学费,辍学在家。这些,你都看在眼里,难道你就一点都心痛吗?
我心痛又有什么用?关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会计,我能改变什么?段兆辉在化肥厂一手遮天,连县里看不都要让他三分。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扳倒他吗?你知道化肥厂前前后后来了多少干部领导吗?别天真了,徐局长!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徐慎坚定地说道,上面早就想惩治段兆辉了。这次派我来化肥厂兼任副厂长,就是为了收集他的犯罪证据。只要你能站出来作证,提供他做假账的证据,我们就能把他绳之以法,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然后呢?关婷看着徐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把段兆辉送进监狱,然后呢?我怎么办?萌萌怎么办?我是会计,那些假账都是我亲手做的。一旦事情败露,我也会被抓起来坐牢的!我要是坐牢了,萌萌谁来照顾?她还那么小,又有哮喘病,离了我根本活不了!
关会计,你听我说。徐慎向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更加诚恳,你是被胁迫的,这一点我们都清楚。只要你能主动坦白,检举揭发段兆辉的罪行,法律一定会对你从轻处理的。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坐牢。而且,等段兆辉伏法之后,厂里欠你的工资和医药费,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我们还会帮萌萌联系最好的医院,给她最好的治疗。
保证?关婷冷笑了一声,说道,徐局长,你的保证值多少钱?当年那个举报段兆辉的技术员,不也有人向他保证过吗?结果呢?他还不是被送进了监狱?我不能拿我和萌萌的性命去赌。我输不起,真的输不起。
徐局长,我求求你了。关婷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徐慎深深地鞠了一躬,你就放过我这个平头老百姓吧。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想管什么国家大事。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我的日子,把萌萌养大成人。只要萌萌能健健康康的,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
徐慎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他知道,关婷说的都是实话。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个带着生病孩子的单身母亲,她的要求真的不高。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这有错吗?当然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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