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庄园的酒窖里弥散着橡木的香气和酒液的醇厚味道。
棺材被放置在临时拼凑的简易手术台上——由四张铁桌拼接而成，下方垫有提前铺好的无菌布，五台白炽灯组成的光源矩阵悬吊在酒窖天花板上，另外两组白炽灯分列四角。护士们用无菌布在铁桌四周隔出一片黄色的空间。
莫德乐大夫的助手打开一只扁平的红木手提箱，里面是精细而整洁的工具，锐利的刀锋在电灯下闪烁着黄橙色的光。
他戴好手套，四顾，目光在医疗组成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开始吧。”他说。
一声令下，解剖开始了。
昂热上前，再次掏出那柄折刀，在旁边的水银汞盆里浸泡整个刀身，然后沿着顶盖的缝隙将刀插进去。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昂热缓缓推刀，折刀沿着顶盖缝隙推进，一枚又一枚棺钉被折刀切断，根根蹦起，露出古棺内部深邃而黑暗的内壁。
一股青色的气体在金属般的嘶鸣间喷出，莫德乐大夫和医疗组的护士们齐齐后退。
“抽风！”昂热下令。
酒窖口的男人们踩下踏板，驱动密党研制的人力抽风机，室内的助手迅速将锅盖般的铁器对准那些青色气体。眨眼之间，即将扩散的气体被吸入铁盖，通过数根大型橡胶管将室内的气体抽送到室外。
没人知道这股青气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某种保护，也或许是里面的东西经过上千年腐朽，产生的毒气。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密党这三百年里接手了不少传说级的东西，对此早有了一套完善的处置流程。
折刀沿着缝隙继续移动，还差最后的棺角，昂热便完成了开盖的工作。
“你的手法很出色，”莫德乐夸赞，“有没有兴趣从事外科工作？”
昂热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抬，那年轻的脸上唯有平静。他缓缓推开棺盖，确保安全后退至布边，为医疗组和大夫留出足够的空间。
莫德乐大夫凑上去，立刻有助手提着煤油灯举到他的头顶。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向棺椁，惊呼声从莫德乐开始，像潮水一样在卡塞尔庄园的酒窖里蔓延。
昂热不置可否地把玩着折刀，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棺内的尸体。
那是一个死去的东方男孩。皮肤柔软，白里透红，乌黑的长发落在脑后，面容“安详”的躺在棺椁里。他的确死了，干枯的躯干有明显的脱水痕迹，肌肉萎缩，表皮紧紧贴在骨骼上，像是沙漠中死去的动物在干燥的风里存放了几十年的样子。
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绒长袍，类似汉代的儒衫，外衬绣着龙凤、麒麟、孔雀和猛虎，套一件金银丝线编织的窄袖，头顶剃秃，周围留一圈头发，是古羌人的发式。他身下压着金银饰品、玉石钱币，以及两颗肉丸大小的夜明珠。
在这具棺椁里，时间仿佛暂停，完整地保留下他下葬时的痕迹。
“这会是伪造的么？”莫德乐转头看向昂热。
即使在事前，他已经做好了“大发现”的心里预期，可当亲眼目睹这具古尸后，他还是被震惊到无以复加。虽然他是个外科医生，但他也信上帝，他自然也相信奇迹。可当奇迹以神迹般的姿态展现在他眼前时，这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仍旧表现出强烈的难以置信。
昂热一言不发。
助手们小心翼翼地拾起银牌。他们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触摸到锦缎的那个瞬间，华贵的锦缎崩溃了，以近乎消解的方式化作橙光下的尘埃。
那些历经了数千年岁月的古物，起结构早已破败，仅留下尊贵外表。
“该死！采样！采样！”莫德乐大喊，“快采样！别再破坏我们的珍宝！”
“教授！”
那个拾起银牌的助手忽然出声。
“上面有字！”
“字？”莫德乐的眼神陡然凝滞。
他当然知道有字意味着什么。没有字的文物一般来说是珍宝，而有字的东西，那要按国宝来论了。
“快！快记录！”莫德乐高呼。
不等护士们上前，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是昂热，他突然出现在那个助手面前，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也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刹那之间，那块银牌到了昂热手里，他用一块无菌布将银牌包裹，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几秒之后，昂热把银牌递到莫德乐大夫面前。
“这是西夏文字，目前已经没有人能解读它了。要弄明白文字的意思，我们需要很长时间。”昂热一顿，刀一般的目光在医护人员和大夫的脸上扫过，“根据我们之间的协定，各位所看到的一切都要严格保密，只需要如实记录。这个世界上诸位所不了解的事还有很多，不要试图仅用科学来解释，也不要试图挑战我们的誓约。”
“当然，当然。”莫德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完全配合。
“我是个医学家，”他解释，“你知道的，这一切只是出于好奇。我们百分百配合你们，我也正是为了见证那些从未看过的奇迹才找上你们。就算做完这一切你们要杀掉我，我也不会留遗憾了。”
昂热难得扯出一抹笑，安慰：“放心，我们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只要诸位遵守我们的约定，没人会找你们麻烦。只是有些信息事关重大，我们不能任由它扩散，开始解剖，我很快回来。”
……
梅涅克在城堡阳台眺望着茫茫黑夜里的庄园，寂静的旷野在深夜里沉睡，下方的火把与电灯将卡塞尔庄园照得金碧辉煌。庄园之外，没有半点影子。
他的祖先在几百年前买下周围的大片农庄，只在庄园中心建造了高大围墙，为的正是隐匿工作与全天候警戒。
只要极少人登上岗哨，但凡有入侵者，接近庄园时便会被岗哨里的人发现。他家的酒窖里，除了葡萄酒就是枪支弹药，庄园里的人手，足够比肩一支小型军队。
路山彦在他身侧。此刻，这位东方人正闭着眼，仿佛在站着小憩。
可梅涅克知道，他正在使用言灵，使用一种“千里耳”般的言灵，警戒酒窖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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