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玲被她这一串连珠炮轰得半天没接上话,嘴唇动了动,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愣住了。
“好了,你少讲两句。”红梅伸手把常莹往后拉了拉,低头看了大玲一眼,语气平下来,“大玲,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拦不住。但今天这事,你冲英子发火,我不计较。你心里急,我知道。”
大玲拿纸巾在眼睛上按了两下,抬起头看着英子,声音沙哑:“英子,姨不是有意冲你发火。我是真急疯了——他从昨天晚上跟我吵完架到今天早上出门,一句话都没多跟我说。我这心里头跟猫抓的一样。”
英子摇了摇头:“没事,玲姨。回头我去问问李娟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也别太担心。”
大玲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那张纸皱成了一团。她抬起头看着英子,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的撒泼了——像是把浑身的刺都收了起来:“英子,那个李娟——她在哪个医院你总该知道吧?你告诉我。我不闹,也不吵,我就去看看。人家姑娘生了这么大的病,不管怎么说,我儿子在那儿,我这个当妈的,总得去看看吧。”
“喝不下就别硬撑了。”
李娟靠在那张摇高了半截的病床上,手里捧着那碗牛肉汤,勺子在里面搅了两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床头柜上那碗小米粥已经撤到窗台上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她胃里其实早就满了,早上那半碗粥还没消化完,但勺子在碗里又舀了一下。
“你带都带了。”
张军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捏着。他看她喝了两口,没再劝。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到病房白墙上那块掉了漆的暖气管道上了,隔壁床的大姐正拿遥控器对着电视按,音量一格一格往下降,降到几乎听不见。
李娟妈把床头柜上那碟西兰花往张军那边推了推,西兰花颜色已经不那么绿了,但还好好的没动几筷子。“小张,你吃早饭了没?这还有个鸡蛋——”她拿起一个水煮蛋就往他手里塞。
“阿姨,我在家吃过了。”
“来,再吃一个鸡蛋。”她把鸡蛋往他手心里按了按,那架势不接就不收手。
隔壁床的病友大姐茶也不喝了,侧过身来倚在床栏杆上,下巴往张军那边一扬:“小伙子,你从淮南来的?火车得两个小时吧?天不亮就赶过来了?”
“没有,六点多的车。”
“六点多!”她拿杯盖往床头柜上轻轻磕了一下,扭头冲李娟爸站着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听听,六点多的火车。你家这女婿,是真有心。”
“女婿”两个字落下去,病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人言可畏,是因为它总是包裹着善意的糖衣,让你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病友大姐是真心觉得这是门好亲事,可这两个字对李、张两家来说,却是咽不下的甜、吐不出的苦。
李娟爸站在窗边,背着手,面朝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再远一点是马路,再远就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背影一动不动,像在数楼下停了多少辆车。
听见“女婿”俩字,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耸了耸肩又没耸起来,然后把手从背后换到前面,交叉抱在胸前。抱了一会儿,又放下来,重新背到身后。
嘴角往下弯着,但弯得没刚才那么深了——刚才嘴角恨不得坠到下巴颏,这会儿好歹收回来半寸。
李娟妈接上了。她拉了把方凳在张军旁边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碰着他的腿,又往回缩了缩。她侧着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但病房就这么大,谁都听得见。
“可不是嘛。”李娟妈嘴角弯着,刚想顺嘴接一句“我家女婿”,话到嘴边舌头打了个结——这还没过门的,当着人家小伙子的面瞎认什么亲。她硬生生把那四个字咽回去,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扭脸去看李阳。
李阳站在床边,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冲张军抬了抬下巴:“小张,你吃啊,这鸡蛋你阿姨给你拿的,别干坐着。”
李娟妈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些:“小张,你这次过来,你妈知道吗?
张军把鸡蛋在床头柜上磕了两下,低头剥壳。蛋壳碎成小片粘在他指尖上,剥得很慢,剥完把鸡蛋搁在盘边上,没吃。“知道。昨天晚上跟她说了。”
“那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
李娟妈点了点头,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开口了:“小张,你有这个心,阿姨记你一辈子。”她说着扭头看了李娟爸一眼,把方凳又往前挪了半寸,“你在这儿,娟儿心情都好些。早上那碗粥喝了小半碗就不肯动了,你一来,牛肉汤也喝了。不过你家里还有妈妈和妹妹,你好不容易放个暑假,也该回去陪陪她们。”
“阿姨,我在这边找了个补课的活,晚上给别人补课,白天过来陪着。你们老两口在这边守了这么久了,回去歇歇,这边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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