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部队天不亮就进山了,这会儿山里头隐隐约约传来机械钻眼儿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部队的工程兵正在岩壁上开凿炮眼,炸药下午就能运到工地。
今天把五百名民工全召集过来,主要是领劳保用品,外加每人预借二十斤口粮。
开山炸石是重体力活,工地上只管一顿午饭。
但昨天会上张小米已经把话撂下了:每位民工一天两元工钱,额外再补贴两斤粮食。
这话一落地,在场的人谁也没吭声,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在石头城这种穷地方,就算是过年,也没几户人家能顿顿吃上大米白面。
要是工地统一管三顿饭,大伙顶多觉得伙食还行,是县里待他们不薄。
可如今工钱和细粮实打实发到个人手里——一个月六十斤细粮啊,那可是六十斤。
不光民工自己能吃饱,家里的老婆孩子老人也能跟着沾光。
预借的二十斤白面领回去,再掺上同等分量的玉米面,能蒸出四十斤杂粮馒头,一家人的饭桌上立刻就不一样了。
负责物资分发的队伍有八十多号人,政府干部、基干民兵、学校教师混编在一起。
不多时,修路的民工们陆陆续续赶来了。
整整五百人,大多是退伍老兵,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隔老远就能看出来。
集结的时候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到处乱窜,按预先分好的班组整整齐齐站成方队,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线。
等最后一个人入列,五百人的队伍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仓库门前。
晨光照在一张张粗糙黝黑的脸上,哈出的白气在队伍上空连成一片。
武装部部长一路小跑到张小米跟前,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汇报:
“张县长,五百名修路人员全部到齐,皆是我县基干民兵。”
“队伍按部队连、排、班编制编好,稍后按编制点名领物资,效率高,也能杜绝疏漏。”
张小米笑着上前,跟这位同姓的部长使劲握了握手。
大年初七,年还没出正月,五百号人已经整装待发。
按顺序,每人先领一套厚实耐磨的劳动布工装、一双劳保手套、一顶布面安全帽,还有一双当时最常见的解放胶鞋。
负责管理的干部当场就让大家把新工装换上。
不少人接过衣服的时候,手指头在厚实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捧着一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
这些人家境大多不宽裕,平日里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膝盖和胳膊肘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脚。
一件新衣、一双没破洞的鞋,对他们来说不是日常消耗品,是奢侈品。
此刻从头到脚换上一身崭新行头,人人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比过年穿新衣时还要雀跃几分。
旁边有人互相打量,拿胳膊肘捅捅工友,低声说“你这一身挺精神”,被捅的人咧嘴笑,不好意思地拽拽衣角。
除了工装,每人还领到了预借的二十斤口粮。
粮袋一拎到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里踏实。
有人蹲下来打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莹白的米粒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人全领了白面,也有人大米白面各来十斤,各有各的盘算。
回去掺多少高粱米、掺多少玉米面,粗细搭配着吃,能让这一袋粮食多撑些日子。
手里拎着粮袋往回走的时候,步子都比来时沉了几分,那是实打实的安稳。
领完物资,众人再次列队集合。
这回每个人手里又多了洋镐、钢钎、铁锹这些开山用的家伙什。
崭新的洋镐木柄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毛刺,铁锹刃口闪着冷光。
队伍站姿笔挺,动作干脆利落,处处透着军人独有的气场。
仓库外头围了不少县城百姓,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骑在墙头上,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
这次招工拢共就五百个名额,不少人没选上,眼巴巴看着里头的人领新衣、分口粮、扛工具。
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懊悔,嘴里嘟囔着“下回说啥也得报上名”。
队伍整顿妥当,张小米走上临时搭的高台。
其实就是几块厚木板搁在砖垛子上,踩上去还微微颤了一下。
他望着台下五百张被山风磨得粗糙黝黑的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压过了晨风:
“同志们,新年好!我给大家拜个晚年。”
“今儿才正月初七,还没出正月,拜年不算晚!”
台下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队伍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笑浪。
等笑声落了,张小米收了笑容,语气沉下来:“大家能入选这支施工队伍,既是一份机遇,更是一份责任。”
“老话讲,要想富,先修路。”
“这条公路是造福咱们石头城的民生工程,往后日子能不能越过越好,全靠各位齐心协力。”
“干活拿出十足的精气神,脚踏实地好好干!”
他话音陡然一转,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说任何话时都严肃:“进山开山、放炮作业风险极大,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严禁逞强蛮干,绝不允许违规操作!谁要是为了赶进度把安全扔到脑后,我第一个处分他!”
随后他当场宣读任命,指定两位副县长担任工程总安全员。
又按王副县长之前递上来的名单,挑了一批经验老到、办事稳当的人当专职安全员,分片包干,全程盯着作业规范。
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站出来,脸上没有得意,只有凝重。
动员会散了,众人的干劲反倒比刚才更足了。
大伙都知道,下午炸药就要运到工地,山里头凿炮眼的叮当声一直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像是整座大山都在为明天的开工倒计时。
万事俱备,只等明早破土。
现场正忙着,一个年轻的政府办事员悄悄蹭到张小米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张县长,崔爷爷让我来问问您,现在有空吗?”
张小米一愣,扭头看他。
“就是您特意返聘回来的崔天明老同志。”办事员赶紧补了一句。
老崔头。
张小米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国道对面、通往石头城的路边站着几个人,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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