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脱离回音港引力场束缚的那一刻,青鸾和小丫同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
不是物理上的——事实上,老旧的惯性补偿系统反应迟钝,加速过载让她们的胸口像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那是心理上的。当舷窗外最后一缕属于中继站的人造灯光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当导航屏上代表“母港”的光点从绿色转为黄色、继而变成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像素时,那根从出生起就系在她们意识深处的、名为“归处”的绳索,终于松开了。
没有警报。没有告别。没有任何仪式。
只是星光骤然清澈。
小丫将脸贴在冰冷的舷窗内壁上,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迅速被干燥的循环空气抹去。她看着后方那片逐渐缩小的钢铁轮廓——回音港中继站如同一枚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生锈图钉,被她们越拉越远。
“青鸾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真的……出来了。”
青鸾没有回答。她的双手还握在控制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导航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自动航线已锁定,推进器转入巡航模式——她才慢慢松开手,靠向那张硬邦邦的、没有任何人体工学设计的驾驶椅。
“……嗯。”她最终说。声音沙哑。
深空的第一夜,比她们想象中更加寂静。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回声”实在太老旧了,到处都在发出各种难以归类的杂音:船壳在内外温差下轻微的咔嗒形变,能量导管里流动物质的粘稠咕噜,循环风机的周期性哮喘,以及核心舱深处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遥远雷暴般的低沉嗡鸣。但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吞噬性的寂静——那是“船”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却不是“人”的声音。
青鸾设置了三小时轮班制。她在第一班,小丫蜷缩在副驾驶椅上,裹着睡袋,眼睛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却怎么也不肯真正睡着。
“睡不着?”青鸾没有回头,目光扫过逐渐稳定的各项读数。
“嗯……”小丫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睡袋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太安静了。不对,不是安静……是那种,外面什么都没有的……空。”
青鸾理解她的意思。中继站即使在最深的夜晚,也从不真正寂静。永远有管道震动、机械嗡鸣、远处的人声或脚步声、循环空气流动的沙沙声。那是“被包裹”的感觉——被钢铁、被人群、被规则、被某种秩序包裹。
而现在,包裹她们的只有这层薄薄的、由废弃合金板和二手蒙皮拼凑的船壳。船壳之外,是零下二百七十度的虚空,是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绝对陌生。
“我在这里。”青鸾说。
小丫没有说话,只是把睡袋里的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搭在青鸾座椅的扶手上。
三小时后,青鸾叫醒小丫交接班。她没有真的睡着,只是浅寐,梦里全是各种警报声和核心爆炸的画面。醒来时,舷窗外的星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参照系,航行看起来如同静止。
“保持航向,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读数。如果导航屏上出现任何未识别的能量信号,立刻叫我。”青鸾把座椅让给小丫,自己裹着另一条睡袋,蜷缩在驾驶舱地板上那个勉强可以平躺的角落。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疲劳像一只厚重的手掌,将她按入了无梦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是三个半小时后,被小丫轻轻推醒。
“青鸾姐姐,你看。”小丫指着舷窗,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奇。
青鸾坐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舷窗外,依然是无边无际的星空。但在视野边缘,有一片颜色与众不同的区域——那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其深邃、近乎天鹅绒质感的靛蓝。靛蓝区域中央,有一团模糊的、如同被水晕染开的乳白色光雾,极其缓慢地旋转着,边缘拖着几缕半透明的、被星光穿透的细丝。
星云。
不是任何有名有姓、被标注在星图上的着名星云。只是宇宙深处无数无名星云中极其普通的一个,甚至不够资格被收录进任何民用导航数据库。但对于两个从小到大只见过模拟星空和中继站外朦胧光污染的女孩来说,这是她们第一次亲眼看到——用肉眼,隔着舷窗,真实地看到——星云的样子。
小丫的眼睛在舷窗的微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靛蓝和乳白。
青鸾也没有说话。她站在小丫身后,看着同一片星云。
导航屏上,航向参数稳定跳动,将她们带往罗伊数据卡里那个坐标——位于卡戎共识旧边境边缘的秘密补给站,距离还有三十一小时的常规航行。
引擎稳定,核心稳定,船壳稳定。
一切正常。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们已经不在回音港了。
这片无名的、沉默的星云,是“回声”航程中遇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宇宙风景。不是设施,不是船只,不是任何人类或类人文明的造物。只是星云,亿万年前就在这里旋转,亿万年之后还将继续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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