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省城的雨就没停过。
天空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丝时大时小,时急时缓,断断续续地泼洒了将近半个月。
吴良友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气象局的雨情通报——哪些县市降雨量超过预警值,哪些河流水位逼近警戒线,哪些水库开闸泄洪。
他的办公桌上常年摆着三台电话,其中红色的加密电话直通省防汛抗旱指挥部,每次响起都让他心头一紧。
六月十四日深夜,省气象局发布暴雨红色预警。
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意味着未来二十四小时内降雨量将超过两百毫米。
省防汛抗旱指挥部连夜召开紧急视频调度会,省长坐镇指挥,吴良友作为分管副省长负责协调地质灾害防治和危险区群众转移工作。
青远市西北山区是这次暴雨的中心。
气象雷达图上,一大片深红色的回波像一块巨大的淤血,压在青远市上空迟迟不肯散去。
老韩从青远市传回消息:降雨量已接近历史极值,杨家坪矿区下游的三条河沟同时涨水,泥石流风险急剧升高。
虽然矿渣堆已经治理完毕,但山体内部的结构性损伤还在,持续暴雨极可能引发新的滑坡。
吴良友站在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的大屏幕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
降雨量曲线像一条发了疯的蛇,不断向上攀升。
水库水位表上的数字在跳动,每跳一次他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青远市陈志明的手机。
“陈市长,青远市西北山区的情况怎么样?”
“吴省长,情况不太乐观。”
陈志明的声音在雨声和风声的干扰下有些模糊,但能听出他在户外——背景音里有雨水打在车顶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洪的轰鸣。
“杨家坪矿区下游的几个村子已经启动了人员转移预案,村干部正在挨家挨户做工作。但有些老人还是不愿意走,说去年泥石流都没把他们冲走,今年也不会有事。我们正在加派力量,挨家挨户劝,实在不行的就强制转移。”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去年运气好,不代表今年运气也好。”
吴良友的声音很坚决,“你告诉村干部,不要跟老百姓商量,该撤的坚决撤。出了事我担着,撤错了也比不撤强。去年杨家坪村的老杨大爷也是不肯走,是我蹲在他家门口劝了大半个小时才劝动的。今年他已经搬进安置点了,不用再劝了——这就是教训,也是经验。”
“明白。吴省长,还有一件事——上游的一座小型水库水位已经超过设计洪水位,溢洪道泄洪能力不足,大坝下游坝坡出现渗漏。水库管理所的人正在开闸加大泄量,但下游河道的行洪能力有限,加大泄量就可能淹了下游的农田和村庄。我们正在权衡——保大坝还是保下游。”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水库出问题是汛期最怕的情况之一——垮坝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冲下去的洪水瞬间就能淹没整个村庄,连转移的时间都没有。他转身问身旁的省水利厅总工程师:“那座水库什么情况?有没有溃坝风险?”
总工程师迅速调出水库的基本资料,快速扫了一眼:“是一座小一型水库,库容不大,但坝龄超过四十年,属于老旧水库,除险加固工程前年批了,但还没开工。目前水位已经超设计洪水位,溢洪道泄量不够,坝坡渗漏是一个危险信号——如果不能及时降低水位,渗漏扩大就可能演变成管涌,管涌一旦形成,大坝随时可能溃决。”
吴良友拿起电话对陈志明说:“陈市长,你听我说。保大坝是第一位的——大坝一旦溃决,下游损失不可估量,不是淹几亩田的问题,是整村整村的人命。加大泄量,同时立即组织下游群众全部转移,一个都不能留。泄洪淹掉的农田和房子,灾后政府补偿。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下游涉及好几个村子,转移任务很重,我让武警和消防都上。”
挂了电话,吴良友又拨通了省武警总队值班室的电话,请求增派兵力支援青远市群众转移。
接着又联系省消防总队,调集冲锋舟和救援装备向青远市方向集结。
做完这些,他靠在高背椅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雨声大得像擂鼓,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大屏幕上的气象雷达图还在不断刷新,深红色的回波像一块巨大的淤血,仍然压在青远市上空。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菊花发来的短信:“良友,新闻里说青远市发暴雨红色预警了。你又要去一线吗?”
吴良友心里一酸。
王菊花总是这样,每次看到灾害预警都第一个想到他。
上次青远市泥石流,他在现场淋了一整夜的雨,回来瘦了一圈,王菊花心疼得不行。
他回复道:“我在指挥部,不去一线。你放心。家里门窗关好,院子里花盆搬进屋里,雨大别让妈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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