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上一顿推演之后，基本应付没有问题——西北工业基地的防御纵深、各集团军的机动能力、华北民兵的配合程度，都在沙盘上被反复验证过。
可问题是，很多将领提出了那个绕不开的问题。
老大哥。
先行者。
信仰的来源地。
这个确实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梁。一旦因此出现内部信仰纷乱，这可不是大家想要的。
卢润东刚要站起来，被1号一把摁了下去。
1号用眼神示意他——这种事情他不适合出面。卢润东知道这是1号在保护他。他坐回椅子上，握紧了扶手。
1号站起身来，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有些眯了眼。窑洞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要我说——无论他是谁，只要敢踏入国防线，那就只能是敌人。这一切与信仰无关。难道说我们为了信仰就得卖祖宗？要知道我们是中国共产党，不是共产国际，更不是被人任意瓜分的封建傀儡。做好一切准备，只要他们敢进来，就给我打。无论出什么事情，我来扛。”
“算我一个。”
“我。”
“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的附议声在窑洞里响起。
刘总扶了扶眼镜，说了两个字：“打就是。”
彭总一拍大腿站起来：“要的就是这句话！老子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
3号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缓缓说了一句：“打——但要打巧。把他们引进来，再关门打。华北的民兵和聚村是咱们最好的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咱们都能提前知道。”
就这样，一场会议在大家群情激昂的发言下落幕了。
接下来就是五个人——1号、2号、3号、陈庚、卢润东——的时间。
至于战略战术布局、军队调度，就由那几个老总大帅去负责了。
进了屋，倒上茶，点上烟，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沉默和烟雾。
卢润东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有些事让我来吧。我出面很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直接起了冲突，到时候指定有人会给咱们扣帽子。无论是谁，都不想见咱们好，这是必然的。”
接下来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是一味地抽烟、喝茶、一言不发。所有人的脑子转速都拉到了极致，因为这事还真是如卢润东说的——内部可以不让他出头得罪人，对外还真是得让他上。
最后卢润东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不想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我爷爷下葬，我就直接去大同。到时候商量一下看安排谁来，就行。”说罢起身就往外走。
七月初一。白鹿原。
卢润东没有来。他已经在去大同的路上了。
天还没亮，白鹿原上就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赶集的那种热闹——是十里八乡的百姓天不亮就出了门，有的赶着驴车，有的骑着自行车，大多数人是走着来的。
他们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袖口上别着白布条，沿着白鹿原的土路往原顶汇聚。人越聚越多，到天亮的时候，白鹿原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原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麦田边上。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说笑，连小孩都不哭闹了。几万个人站在清晨的风里，袖口的白布条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像原上突然开满了白花。
主碑立在整个白鹿原最高的地方，面朝东方——那是华北的方向，是上海的方向，是江阴的方向，是那些牺牲的战士们倒下的方向。
碑身用整块的秦岭花岗岩凿成，高数丈，宽数尺，碑座是三层青石台阶，每一层台阶都打磨得平滑如镜。碑身上刻着七个大字——
“中华人民英雄纪念碑”
字是隶书，阴刻描金，每一笔都入石数寸，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金色。
字是请了西安城里最有名的老石匠，带着徒弟们凿了多日才凿成的。
老石匠刻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凿子在“碑”字的最后一捺上滑了一道细痕，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说“对不住”，然后把那道细痕原样保留了下来——他说，烈士们流的血，留一道痕才真。
副碑在主碑前方，不是竖着的，是平铺在地面上的。
是一整块打磨过的青石，宽数丈，长数十丈，像一本摊开的巨大的书，嵌在原顶的黄土里，与地面齐平。
石面上按照辽西战役、华北战役、山东战役、上海战役、金山卫战役、江阴战役的顺序，依次刻着各部队的番号和阵亡将士的姓名。
第一行是“辽西战役·第一集团军第一师”——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从青石的最东边一直刻到最西边。
名字刻得很深，每一笔每一划都入石三分，刻好之后用金漆描过，太阳一照，像是每个名字都在发光。
有的名字是大名，有的名字是小名，有的名字后面跟着籍贯，有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因为有些兵入伍的时候连个大名都没有，花名册上写的还是参军时随口起的绰号。
刻碑的匠人不知道该怎么刻，只好在名字后面留了一小块空白，表示这个人来过，但他没来得及留下自己的真名。
主碑前方设了祭坛。
祭坛是用黄土夯成的，上面铺了一层新割的麦草，麦草上摆着三牲——不是活的，是面做的。这是道门的规矩，祭祀亡灵用面牲，取的是“素心”的意思。
面牛、面羊、面猪被捏得栩栩如生，眼睛是用黑豆点的，犄角是用麦秆弯的，摆在麦草上像是真的牲口伏在地上。
三牲前面是五谷——麦、黍、稷、稻、粱，一样一小堆，堆在青瓷盘子里。五谷前面是九只白瓷酒盏，盏中斟满了关中老酒，酒香在晨风里飘得很远。
最前面是一只青铜香炉，炉里插着九炷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清晨里拉出九道细细的烟柱。
祭坛两侧是经幡。
经幡是白绢做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度人经》的经文，用竹竿挑起来，插在祭坛两侧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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