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船壁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南宫星銮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却没有闭上。
他的目光落在头顶的甲板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木纹,从船头的方向延伸过来,在他视线的尽头隐没进黑暗里。
船身轻轻晃动着,像是摇篮,可他翻来覆去了许久,始终没有半分睡意。
随着距离云梦泽越来越近,胸腔里那根弦便绷得越来越紧。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场仗太重了——重到他不得不在每一个无人的深夜里反复推演、反复权衡,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想一遍,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到极致。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只上了锁的楠木箱子上,
箱子里面是这一路南下的所有密报和舆图,其中有一份,是苏篾半个月前辗转送回来的,他已经看过不下二十遍,每一行字都能背出来了。
按照苏篾传回来的消息,世家在云梦泽大约屯兵五万,这个数字不算太大,大概是因为世家觉得手中有震天雷这般杀器,不需要依靠人海战术,在世家看来,震天雷一出,千军万马也不过是蝼蚁。
可他这一年也没有闲着,他在这一年间暗中输送到岭南、交到苏篾手上的兵力大约在三万,再加上自己这次带去南下的三千多龙骧军。
兵力上,三万三千对五万,确实不占优势,但战场从来不是单纯比数字的游戏。
他的天雷比起世家的来,要更加稳定,威力也更大。
而世家的那些老式天雷,十发里至少有三发是哑弹,运气不好的时候还会在手上炸开,杀伤自己人比杀伤敌人还多。
这一仗,胜算在他这边。
南宫星銮闭上眼睛,在心里又将整个作战计划过了一遍。
从云梦泽的地形到世家的布防,从第一轮炮击的角度到后续兵力推进的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直到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他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浓墨般的夜空中,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一层银白,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快了。
他这样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船队另一侧的舱房里,烛火还亮着。
邹琴颖的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利落——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装衣物的藤箱。
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的,是上船之前船上就有的,她什么都没添置,什么都没改动,甚至连桌上那盏烛台都摆在原来的位置,分毫未移。
她坐在方桌前,面前横着一杆长枪,她手里捏着一块麂皮布,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身,从枪纂到枪缨,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桌角搁着一碗水,水里泡着另一块布,是用来擦枪头的,她已经换了三回水了,枪头上的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甚至连枪缨都要拆开来一根一根地清理。
旁边架子上挂着一套天蓝色的盔甲,甲片叠压有序,每一片都打磨得锃亮,在烛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邹琴颖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门口。
“颖儿,睡了没?”是邹书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旁人。
“没呢,哥哥,你进来吧。”邹琴颖放下手里的麂皮布,将长枪靠墙放好,又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理了理衣领,做了这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之后,她才觉得有些不妥——大半夜的,自己紧张个什么劲儿?
门被推开了,邹书珩侧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盔甲,银白色的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剑已经解了,拿在手里,他的头发束得很紧,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眉宇间带着几分夜巡前才有的肃穆。
“哥,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邹琴颖站起身,迎上去两步。
“我待会要去值班,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来看看你。”邹书珩环顾了一下妹妹的房间,目光在墙上那套天蓝色盔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他将手里的长剑搁在桌上,拉了椅子坐下来。
“这样啊。”邹琴颖点了点头,也跟着坐下来,顺手给哥哥倒了杯水。
邹书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杯中的水微微晃动着,映着他犹豫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了:“颖儿,你怎么跟着王爷一起来了?父亲知道吗?”
邹琴颖抬起头看着哥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坦然,“哥,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是王爷的贴身侍卫,王爷要上战场,我自然是要跟着的。”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邹书珩看着妹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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