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容华今日特意留于暖阁与皇后独处，赠予四殿下手工锦袍，分明是主动向凤仪宫靠拢，甘愿成为娘娘的制衡之人。下月赏荷宴位次上调，想来也是皇后刻意安排，抬举她分走惊鸿殿声势。”
春时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冯婕妤手握禁军眼线盯着温大人朝堂往来，端容华凭八皇子在明面上收拢低位妃嫔人心，一明一暗两道屏障卡在娘娘身前，长久以往，惊鸿殿在六宫之中的声势只会日渐衰弱。”
温贵妃端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眼角细微纹路，心中早已权衡妥当应对之法，无半分慌乱焦躁。
“声势衰弱并非坏事，反倒能打消陛下与娘娘心中对温家的忌惮。”
她缓缓开口，条理清晰拆解利弊，“娘娘抬举二人，意在平衡六宫势力，避免温家独大，只要我不主动与冯婕妤、端容华产生正面冲突，维持面上和睦，便不会落得心胸狭隘、容不下其他妃嫔的话柄。眼下最优的法子，是顺势成全娘娘的制衡布局，主动拉近与端容华、冯婕妤的表面交情。”
春时一时不解：“主动亲近二人？冯婕妤兄长当年与温家有军中升迁旧怨，端容华如今得皇后扶持，无形中分走娘娘体面，主动示好岂不是落了下风？”
“面上示好是权衡之计，无关高下。”
温贵妃抬手取过一支赤金镶珠步摇，置于妆台，“明日我备两份赏赐，一份精致玉饰赠予冯婕妤，感念冯家戍守皇城勤勉；一份孩童玩物送往延福宫，赠予八皇子。赏荷宴之上，主动与二人闲谈说笑，与众妃一同亲近交好，旁人只会以为我身为贵妃，宽和大度，善待低位有子妃嫔、武官家眷。”
“至于温家朝堂势力，我已然勒令兄长彻底蛰伏，只要温家安分数年，无任何出格举动，娘娘双线棋子失去作用，六宫平衡之势自然会缓缓回归平稳。”
春时恍然大悟，连忙领命下去备妥两份赏赐物件。
……
——
秋竹将温贵妃送来的那套青竹纹肚兜捧到锦姝面前时，锦姝正歪在凉榻上翻看内务府新呈的秋衣料子样册。
她伸手拿起一件肚兜展开，料子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针脚细密平整，每一片竹叶的纹理都绣得一丝不苟。
“她倒是舍得花功夫。”锦姝将肚兜叠好放回盒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秋竹接过盒子，轻声道：“温贵妃的手艺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只是这些年不大做了。”
“不是不大做了，是不敢做了吧。”
锦姝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架被烈日晒得蔫垂的紫藤上，“她怕做得太多，旁人会说她讨好储君。她怕做得太少，旁人又会说她跟凤仪宫生了嫌隙。做多错多，做少也错，索性便不做了。如今重新拿起针线，是在告诉我——她愿意退一步。”
秋竹将盒子收好，低声道：“贵妃娘娘是个聪明人。”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后宫里聪明人不少，可能像她这样既不害人又不被人害的，不多。”
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一层沉沉的思量。
温贵妃今日这番表态，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明了收敛温家的态度，又没有过分卑微。
既送了礼叙了旧，又没有刻意讨好。
这样的人，若不是身后站着温家那一群不安分的门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惊鸿殿里做她的贵妃，养她的孩子，过她的日子。
可惜，她姓温。
姓温，便身不由己。
温衡不会因为她几句嘱咐就真的安分下来，温家那些门生故旧也不会因为吴林远倒台就散了心气。
温贵妃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锦姝的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道：“端容华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秋竹想了想，道：“还是老样子，每日在偏殿里照看八皇子，偶尔去御花园走一走，从不主动往各宫走动。不过——”
她顿了顿，“昨儿傍晚，绿蕉去内务府领八皇子的秋衣料子，回来时绕了一段路，从春和殿门口经过。青絮正好在门口跟守门太监说话，两人打了个照面，站着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寒暄。绿蕉问瑾妃娘娘的身子如何，青絮说还好，又问八皇子长牙了没有，绿蕉说还没。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各自散了。对了，绿蕉手里提着一盒刚领的秋衣料子，青絮瞧见了，还夸了一句料子颜色好。”
锦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绿蕉不是个会绕路的人，她去内务府的路也不经过春和殿。偏偏昨儿绕了，偏偏在春和殿门口停下了，偏偏跟青絮说了几句话。
这当然不是巧合。端容华这是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注意到，试探她会不会多想，试探她会不会因此把目光重新投到延福宫去。
“她倒是沉得住气。”
锦姝放下茶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宁可绕路去春和殿门口站一站，也不肯直接往凤仪宫多走一步。”
秋竹道：“娘娘的意思是，端容华是故意的？”
“自然是故意的。她那样一个谨慎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有深意。她知道春和殿的事我最上心，知道青絮每隔几日便会来凤仪宫禀报瑾妃的起居，知道绿蕉跟青絮说的话迟早会传到我耳朵里。她不用亲自来，话自然会有人替她带到。这份心思，比当年高明多了。”
梅心想了想，低声道：“娘娘觉得，端容华如今是想做什么？”
锦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文竹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纤细却韧，弯而不折。
她伸手轻轻拨了拨文竹的叶子，“她想让我记起她。记起她在这后宫里，记起她有八皇子，记起她不是一颗废子。”
她顿了顿，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她这些天做到了。我确实记起她了。”
接下来几日，锦姝没有主动召见端容华，也没有派人去延福宫送东西。她只是让人多留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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