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火车,比去的时候热闹得多。
去的时候是空着手去的,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手上拎着、背上背着,大包小包十几个。赵大海给的五大编织袋干货鲜货,加上女儿们买的东西——贝壳、海螺、海星、珊瑚、工艺品、衣服、鞋子、帽子、围巾,还有一个用椰子壳做的存钱罐,一头小猪的形状,圆滚滚的,王如意说像她爹。王西川瞪了她一眼。
王西川在站台上数了一遍,十一个包。又数了一遍,十三个包。王昭阳缝的那个帆布袋子装不下了,又找车站旁边摆地摊的老太太买了两个蛇皮袋。蛇皮袋两块钱一个,王韶华付的钱,用相机拍了张照片。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包了一个隔间。六个座位,上铺下铺,王西川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塞不下的堆在过道上。列车员路过的时候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见王西川那双猎人的眼睛和腰里别着的猎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如意和王安宁抢到了靠窗的座位。小姐俩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延伸向远方,远处是田野、村庄、小河、牛羊。王如意说火车跑得真快,比拖拉机快多了。王安宁说火车当然比拖拉机快。
王婉怡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看。王静姝坐在她对面也掏出一本书来看。王锦秋坐在王如意旁边,拿出速写本画火车上的速写。王如意趴在三姐肩膀上说你把我画好看点。王锦秋说行。过了一会儿王如意探头看了一眼,说三姐你把我画成猪了。王锦秋认真端详了一下说没有,这是艺术加工,八妹你在我眼里就是这样。
王如意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王韶华在拍照片。火车上的胶卷还有十几张,不拍完回去也是浪费。她拍了窗外掠过的田野,拍了对面的王婉怡低头看书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眼镜片反着光,书页被风吹起一角。王婉怡不知道有人在拍她,翻了一页书继续看。王韶华又拍了王静姝靠着窗户睡觉的样子,拍了王锦秋画速写专注的侧脸,拍了王清扬翻那本养殖技术手册的样子,拍了父亲抱着编织袋睡着的画面——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把编织袋上的红纸吹得微微飘动。
王韶华按快门的时候手没有抖。这张照片她取名叫《父亲》。
王如意从兜里掏出一个海螺,把海螺贴在父亲耳边让他听。王西川睁开眼睛说听什么,王如意说大海的声音。王西川把海螺贴在耳边真的听到了声音,呼呼的,像风,像浪。他听了一会儿把海螺还给王如意。
王如意又把海螺贴在王安宁耳边,王安宁也听到了呼呼的声音,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如意哭笑不得的话——“这是风声,不是大海的声音。”
王如意说九丫你不懂,这不是风声,是大海的声音,赵伯伯说了,海螺里存着大海的声音,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王安宁将信将疑地把海螺又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说好吧。
王锦秋的速写本快画满了。从林场出发画到海边,在海边画了日出日落、赶海出海、渔船码头,画了赵大海、张桂兰、赵小海、刘大姐、张船匠,画了父亲站在船头的背影,画了八妹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憨态,画了九妹吃螃蟹吃得满嘴油的可爱模样。一页一页翻过来,像是在海边住了很久的样子。
王静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剥下来的皮放在桌上,橘子瓣掰开递给王如意一瓣,王安宁一瓣,王婉怡一瓣,王锦秋一瓣,王韶华一瓣,王清扬一瓣,最后递了一瓣给父亲。王西川接过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王静姝又拿了一个橘子出来剥,剥完递了一圈,自己吃了两瓣。橘子是渔村买的,海边种的橘子比山里种的甜。
王如意趴在桌上画小人。用铅笔在火车时刻表的背面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嘴角往上翘,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王安宁凑过来说这个小人像你。王如意说像你,王安宁说像你像你,小姐俩争了起来。王婉怡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个小人说像王如意,王如意得意地甩了甩辫子。
王韶华把相机放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假寐。这几天拍了几百张照片,每按一次快门都要动脑子——光线、构图、光圈、快门、焦点,拍一张好照片不比画一幅画容易。她累了,但心里是满的。几百张照片里,有一张好的就够了。
车窗外,太阳慢慢地落了下去。光线暗了下来,田野模糊了,村庄模糊了,小河模糊了。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暖暖的。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东西,花生瓜子汽水啤酒香烟。王如意想吃花生,王西川买了一包,五香味的,五毛钱。王如意抓了一大把,王安宁也抓了一大把。姐妹俩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满嘴五香味。王婉怡也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王静姝也抓了几颗。
王锦秋没吃花生,她还在画,画窗外掠过的晚霞,金红色的,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边,美得不像话。王韶华又拿起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但她没按快门,胶卷用完了。她把相机放下来用眼睛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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