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拉子工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个项目的立项、审批、拨款，都有当时的领导签字背书。
现在要止损，等于变相否定当年的决策，那些签过字的领导，现在不少还在位，谁愿意被翻旧账？
“欧市长说的承建方问题，确实是个大事。”孔鹤林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我分管城建，接触过不少施工企业，这些企业利润本来就薄，一个政府项目烂尾，可能就把整个企业拖垮了，如果再集中止损五六个，本地的建筑行业会受到很大冲击。
他环视众人一圈，最后看着任正浠说道：“我建议，止损的事能不能再缓一缓，先跟承建方谈，谈妥了再公布，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波动。”
两位副市长一前一后，把反对的理由摆得十分充分，而且都不是从个人利益出发，而是拿政府信用承建方上访行业冲击来说事，站在道义制高点上，让反对显得合情合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任正浠听完两人的意见，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得出，欧佳欣和孔鹤林的反对，确实有现实层面的考量，承建方的问题不能忽视。
但同时他也看得更深层，欧佳欣不愿意止损的真正原因，是不愿意打开历史决策责任的潘多拉魔盒。
那些半拉子工程，有好几个是前任甚至前两任市领导任上拍板的，欧佳欣作为分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有些项目她当时也参与了决策。
现在要公开止损，等于把这些旧账翻出来晾在阳光下，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任正浠心里翻涌着各种考量，面上却波澜不惊。
欧市长和孔市长提的问题都很实际，承建方的问题、政府信用的问题，确实要考虑。任正浠先给了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但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也需要大家考虑。
他从面前抽出一份材料，从欧佳欣开始传递，让所有副市长都看一遍。
这是市审计局对十七个半拉子工程连续三年财政兜底支出的审计报告。
材料逐个传递每个人手里，任正浠没等所有人看完就直接说道：十七个项目，2002年到2004年，三年财政兜底支出合计两千四百万元。
“其中银行贷款利息一千一百万，土地租赁费三百二十万，看守人员工资二百四十万，基本维护费七百三十万。”
三年花了两千四百万，产出是多少？任正浠看着在座的副市长，语气极其压抑：“零，一分钱产出都没有，纯粹的财政消耗。”
按目前的贷款利率和合同约定，如果继续维持现状，未来五年，这十七个项目的兜底支出还将达到四千万元。
四千万，养十七个没有任何前途的烂尾工程，这笔钱如果投到教育上，能建四所标准化小学。
“投到农村合作医疗上，能解决两万农民的参保资金。投到中小企业担保基金上，能撬动五个亿的银行信贷。”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副市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我不是不考虑承建方的利益，也不是不考虑政府信用，但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让财政继续失血。
“止损有成本，但不止损的成本更大，这个账，要算大账、算长远账。”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但欧佳欣并没有退让，她今天显然是下了决心反对的。
欧佳欣看着任正浠，音量也提高了几分：市长算的大账我认同，但具体到操作层面，有几个问题还是绕不过去。
第一，合同终止的法律程序怎么走？单方面违约，政府要承担违约赔偿责任，这笔钱谁出？
第二，承建方的工程款结算怎么处理？有些项目工程量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七十，未付工程款加起来可能上千万，这笔钱从哪儿来？
第三，止损后的土地和地上建筑物怎么处置？闲置在那里，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硬茬子，不是靠几句原则性的话能糊弄过去的。
孔鹤林说道：“这些项目的承建方中，有两家是市属国有建筑施工企业，如果止损导致这两家企业经营困难，职工安置又是一个大问题。”
冯国辉也开了口：还有几个工业园区的配套设施项目，比如某开发区的标准厂房，建了一半停了，要是现在止损，之前投进去的钱就全打了水漂。
能不能想办法引入企业接盘，哪怕便宜一点，也比完全止损强。
几位副市长纷纷表示，止损要慎重，不能操之过急。
欧佳欣等人提出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也不是不能解决，但需要时间和方案。
如果在常务会上强行表决通过止损方案，不仅会加深班子内部的对立，还会给后续执行埋下隐患。
看来止损方案在具体操作层面，还有很多需要细化的地方。任正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下来，我不急着在这次常务会上表决，给大家一个建议。
我们可以召开一次第三方论证会，邀请省里的工程评估专家、法律专家和财务专家，对十七个项目逐个进行独立评估。
“评估意见出来后，我们再根据专家意见，逐个项目研究处置方案，该止损的止损，该盘活的盘活，该转型的转型。”
这样既保证了决策的科学性，也避免了我们关起门来拍脑袋。
这个提议，所有人都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请第三方专家论证，是政府决策中再正常不过的程序，谁反对就是反对科学决策，这个帽子没人愿意戴。
而且，专家论证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跟承建方做工作、研究补偿方案，各方都有缓冲的余地。
我没意见，第三方论证是必要的。欧佳欣点了头。
其他副市长也纷纷点头赞同。
方案暂时搁置，等论证会后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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