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余学成按照任正浠的吩咐，连夜起草第三方论证会的方案，包括邀请专家名单、会议议程、材料准备清单和时间节点安排，第二天一早送到任正浠案头。
任正浠看了一遍，在专家名单上添了两个人，又把议程做了微调，批了一个字，递还给余学成去落实。
余学成拿着批示逐一联系专家、协调会务、准备材料，三天之内全部安排妥当，向他汇报时只说了句：市长，论证会各项准备工作已就绪，专家确认出席五人，会议材料已提前送达各位专家审阅。
任正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对余学成的办事效率又添了几分认可。
9月20日上午九点，市政府三楼会议室，第三方论证会如期召开。
任正浠亲自主持，本次第三方论证会邀请了五名外部专家，分别是冀北省工业大学土木工程系教授周振邦、冀北省建筑设计院总工程师李慧敏、冀北省财政科学研究所所长赵德厚、冀北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钱国栋、冀北省工程造价咨询协会秘书长孙玉清。
市发改委、市财政局、市审计局、市建设局、市国土局的相关负责人列席会议，市政府领导班子全部出席。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上午，专班逐项目汇报了十七个半拉子工程的基本情况、停工原因、已投入资金、未付工程款、当前现状和维护成本。
五位专家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打断汇报提问，有些问题问得非常尖锐。
周振邦教授看完几个项目的技术资料后，直接说道：有三个项目的设计方案本身就存在重大缺陷，道路选线不合理、地基处理不达标、结构设计冗余度过高，这些问题即使续建完成，工程质量和使用功能也无法保证，继续投入就是浪费。
赵德厚所长从财政角度算了一笔账：按目前的贷款利率和维护成本，十七个项目未来五年的兜底支出是四千万左右。
“如果五个无价值项目止损，一次性止损成本大约八百万，但可以节约未来五年的兜底支出约一千五百万，净节约七百万，而且止损后释放的土地和部分建材还可以回收一部分资金，实际损失更小。”
反过来，如果不止损，四千万花完了，这五个项目还是一堆废铁，什么产出都没有。
钱国栋副教授从法律角度分析了合同终止的程序问题：政府投资项目因公共利益需要终止合同，在法律上是有依据的，关键是要做好工程量清算和合理补偿。
“建议委托独立的工程造价咨询机构对已完工程量进行审计，按实际完成工程量结算，补偿范围限于直接损失，不含预期利润。”
下午的讨论更加深入，五位专家对十七个项目逐一评估，形成了书面意见。
最终结论很明确：五个项目无继续投入价值，建议坚决止损。
十二个项目具备盘活或转型条件，建议分类制定盘活方案，引入社会资本或调整功能用途。
专家意见摆在桌面上，数据清晰、逻辑严谨、结论明确。
欧佳欣看完论证意见，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知道止损是对的，只是一直在回避那个问题，那就是历史决策责任。
现在第三方专家给出了明确意见，等于把她的这个顾虑也给化解了。
专家论证，本身就是一种责任分担机制。
有了第三方专家的专业意见，止损决策就不再是某个人的拍板，而是有科学依据的集体决策，历史决策责任的问题也被淡化了。
更重要的是，论证会上专家们算的那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明白。
四千万的兜底支出，换不来一分钱产出，这笔钱从她分管的财政口出去，每一分都在割她的肉。
她终于松了口，语气平和地说道：专家论证意见很清楚，五个项目止损是合理的，我同意。
孔鹤林也表态：既然专家意见明确了，我也同意止损方案，承建方的善后工作我来牵头处理，争取把矛盾降到最低。
其他副市长面对专家的论证，也只能纷纷同意止损方案。
任正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沉稳而笃定。
好，那就这样定。五个无价值项目坚决止损，由市建设局牵头，会同市财政局、市审计局组成止损工作组，一个月内完成工程量审计、合同终止和承建方结算工作。
十二个有盘活价值的项目，按专家建议分类制定盘活方案，引入社会资本参与，由市发改委牵头，三个月内逐项目拿出盘活方案，报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止损过程中的承建方善后和职工安置问题，由孔鹤林同志牵头负责，务必逐家上门谈，把补偿方案讲清楚，把矛盾化解在基层，不引发群体性事件，涉及市属国有施工企业的，由市国资委同步制定职工分流安置方案。
工程量审计要委托独立的工程造价咨询机构来做，不能由原承建方说了算，也不能由我们政府部门自己估，第三方出具的报告才有公信力。
孔鹤林一边记一边点头，脸上虽然写满了压力，但态度是端正的。
任正浠最后强调：这五个止损项目，不是一停了之。止损后释放的土地和地上建筑物，纳入市级国有资产运营中心统一管理，后续根据城市规划统筹安排用途，能盘活的盘活，能出让的出让，让死资产变成活资源。
这番话把止损和盘活两头都说清楚了，不是单纯的，而是砍掉坏的、救活好的，在座的人听了，心里都明白这位市长是把账算到了骨头里。
会议结束时已经将近下午六点，九月底的夕阳透过会议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
任正浠宣布散会后，率先站起身来，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从窗户望出去。
市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叶片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耐不住秋风的摇晃，打着旋飘落到地面。
秋风起了，石市的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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