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分。
张沈薇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两轻一重，带着一种机器般的精准。
郑煜香站在门口，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精致外壳的人偶。她几乎一夜没睡，眼下的青黑被厚厚的粉底液和遮瑕膏层层覆盖，却依然遮不住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死气。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黑长裤，扎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每一根头发丝都在企图伪装出她早已荡然无存的专业和冷静。
“进来。”门内传来张沈薇毫无情绪的声音。
郑煜香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让她裸露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张沈薇正坐在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前的超宽曲面屏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那些跳动的红色和绿色线条，是她指尖流淌出的心电图，而她就是那个操纵着虚拟王国的君主。
“坐。”张沈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审视的压力终于从屏幕上移开，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郑煜香脸上。她唇边挑起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气色很好。”
这句轻飘飘的讽刺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郑煜香最脆弱的神经。
她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泛出僵硬的白。她选择不回应，不挣扎，像一块被扔进深海的石头，拒绝发出任何声音。
张沈薇似乎也厌倦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无趣试探，她随手关掉屏幕，双手交叉支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带有侵略性的压迫姿态。
“那就直接说正事。昨晚的直播很成功。”
她顿了顿，像在欣赏郑煜香脸上那瞬间的僵硬。
“数据报告今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行业。‘病态美学’、‘破碎感’、‘祭品偶像’……这些词，现在是业内最热门的标签。而你，”她像在宣布一个奖项，“是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案例。”
郑煜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干涩声响，像是被砂纸磨过。
“所以，公司决定，把这个成功的模式，复制下去。”张沈薇的语气变得轻快，仿佛在谈论一个激动人心的项目。她将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动作干脆利落。“从今天开始，公司交给你一个新任务——带一个新人。”
“新人？”郑煜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共创团计划》的新参与者。”张沈薇点了点资料，“夏启萌，十八岁，刚从一档选秀节目里淘汰。公司看中了她的潜力，决定让她加入。而你，郑煜香，是她的专属导师。”
郑煜香的注意力死死钉在那份资料上。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清纯甜美，眼睛里闪烁着未经世事的天真和对未来的憧憬，像一朵还没见过风雨的向日葵。
一股混合着嫉妒、怜悯和剧烈恶心的复杂情绪在她胃里翻江倒海。
三个月前，她也是这样。
她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张沈薇，里面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练习生里有专门的声乐和舞蹈老师，我不够资格。”
“资格？”张沈薇笑了，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不是让你教她唱跳。我要你教她，怎么在镜头前恰到好处地展示脆弱，怎么用一个动作就让粉丝心碎，怎么引导他们为你疯狂，为你心疼，为你……付出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整个人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锐利，一字一顿地剖析着她的价值。
“我要你教她，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件他们最渴望拥有的、独一无二的、会呼吸的商品。”
“商品……”郑煜香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指甲深深陷进大腿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股灭顶的屈辱感。她抬起脸，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张沈薇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地像在谈论天气，“当然可以。拒绝是你的权利。”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那你昨晚那三个小时的直播，可能会因为‘后台数据存储错误’，导致母带‘意外泄露’。到时候，各大论坛和资源站里流传的，就是一份毫无删减、连你换气和啜泣都一清二楚的完整版。你猜，当那些花了钱的粉丝看到他们女神‘献祭’的全过程被免费分享时，他们是会继续觉得你‘为艺术献身’，还是会觉得你‘低俗炒作、自导自演’，然后把你骂到再也无法出现在任何镜头前？”
郑煜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尽。
她会毁了她，用她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当然，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张沈薇仿佛看不见她濒临崩溃的样子，又推过来一份合同，姿态仿佛宽宏大量的施予者，“这是你的导师合同。夏启萌未来所有直播和专属活动收入的10%，会直接打到你的个人账户上。这是你作为‘金牌导师’应得的。”
十个点。
用自己的伤疤，去换取在别人身上复制伤疤的酬劳。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感到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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