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杨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清晰的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占了别人窝的别扭劲,“孙阿姨真正的儿子呢?”
他看向柳馨瑶,目光直来直去,没绕弯子:“咱们这么干,要是……要是有一天,真的于飞找回来了,或者这事儿露了馅,她……孙阿姨受得住吗?”
他琢磨的,不是自己方便不方便,而是那个压根没见过的老太太可能挨的那一下。
这份下意识的善念和顾虑,让柳馨瑶和吴梦颖眼神都动了动。
听到杨休这话,柳馨瑶的眼神黯了一瞬,脸上掠过丝复杂的情绪。
她略微低下头,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涩味,说道:
“孙阿姨的亲儿子……”她顿了顿,好像说出这个事实也得攒点劲儿,“其实,早没了。很多年前就没了。”
她抬起眼,目光坦诚,带着无奈:“是当年办过那起拐卖案的老警察私下透的信儿,那孩子被拐走没多久就害了病,人贩子哪管他死活……没扛过去。我们……一直没敢跟她挑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沿,像是想从那点暖意里借点力气,来对付这个沉甸甸的话题。
“阿海,”她重新看向杨休,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知道这听着有点……那啥。可你信我,这是个善意的谎。瞒着她,是不想把她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给掐灭了。眼下这计划,既是为帮你,往深了说,或许……也能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想头,一点暖和气儿。”
这时,吴梦颖轻轻放下了手里一直捏着的象牙筷子。
筷子尖儿碰在细白的瓷盘边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她看向杨休,眼神温润,带着理解。
“阿海,你担心这个,我懂。”她的语气温和,像三月里晒人的日头,可里头那股劲儿是实的,像块被岁月和人情反复磨圆了的石头,光滑却硬气,
“可你得知道,孙阿姨的精神头儿,一直不太稳当,她对她儿子那份执念……太深了,深得吓人。她就活在找儿子、想儿子的念想里,这几乎成了撑着她没倒下的唯一一根柱子。”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更真诚地看着杨休,带着种想说服他、也让他安心的力道:
“你要是能以她儿子的身份,进到她的日子里,不是装样子,是实打实地对她好,照顾她,疼她,让她觉着那份迟来的、热乎的亲情……那么,我信,就算往后真有那么一天,她知道了底细,或许……或许她也能慢慢地、一点点地认下。”
吴梦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有种往人心缝里钻的劲儿:
“毕竟,这过程里,你付出的心是真的,给她的关切和陪伴是真的,她觉着的那份暖和高兴,也是真的。这不就够了吗?对一个丢了孩子这么多年的老太太来说,还有啥比这份‘真’更金贵呢?”
杨休不吭声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早没了热乎气的粥上,粥面平得像镜面。
可他心里头却跟开了锅似的,半点不平静。
眼神在柳馨瑶和吴梦颖脸上来回扫,捕捉着她们眼底那份真诚、无奈、期盼,还有明晃晃的善意。
他像是在心里头摆了杆看不见的秤,仔仔细细地掂量着这计划的轻重,以及背后那份沉得压手的责任。
他门儿清,柳馨瑶说得在理。
这计划是有点悬乎,带着骗人的味儿,可眼下来看,确实是能把他那身份死结给解开的最可行、也最像样的法子。
它像座精心搭起来的桥,连着他不着边际、一片空白的过去,和一个能让他站稳脚跟、从头再来的将来。
不干?
那他就还是个没根没底、见不得光的“黑户”,寸步难行,搞不好还得连累帮他的柳馨瑶。
干了?
那就得扛起一份本不该他担的亲情,对一个陌生老太太负责,用谎话去垒一段关系。
利和弊,在他那冷静得有点过头的脑子里,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深深吸了口气。
早晨那点带着凉意的清气钻进肺管子,好像也把最后那丝犹豫给带走了。
他抬起头,动作有点慢,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行。”他的声音不高,可异常清楚,硬邦邦的,“这活儿,我接了。”
他看着柳馨瑶和吴梦颖,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犹豫和顾虑,换成了种承诺般的庄重:
“我会尽力,对孙阿姨好,”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话像个沉甸甸的誓,被他亲手搁在了心里的秤盘上,把所有的顾虑都压了下去,
“不让她因为这事儿,伤着半点心。”
柳馨瑶的脸上,瞬间绽开个如释重负的、舒心的笑。
那笑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把之前的严肃和那点淡淡的伤感冲得干干净净,像连阴雨后,终于劈开云层、横挂天际的虹桥,亮堂,满是盼头。
她立马掏出手机,动作干脆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飞快拨通了个早就备好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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