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乡东山头，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黄色的东方红推土机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发动机“突突”地低吼，司机的手在操纵杆上放了又拿开，汗水把掌心泡得发白。
他不敢熄火，更不敢前进，因为车前那个年轻乡长的背影，比祠堂门口上百号人还让他心悸。
赵卫国一身崭新的警服烫得笔挺，却感觉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帽檐压得很低，也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他身后的两个联防队员，紧紧攥着警棍，手心里的汗比推土机司机只多不少。
一道刺眼的石灰白线，是楚河汉界。
线的另一边，是黑压压的人头。
没有一个青壮男人。
全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一群脸上挂着鼻涕和泥灰的半大孩子。
他们或坐或躺，用身体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朱漆的祠堂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没人叫骂，也没人喊口号。
只有哭声。
女人的抽泣，老人的悲鸣，孩子的嚎哭，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要把白线这边的几个人活活勒死。
刘氏族长刘振邦，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最前头。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没有一丝泪痕，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悲壮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陆沉。
陆沉就站在推土机旁，山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衣角，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路边的石头。
几十米外的大树后，乡政府办公室主任孙连城探出半个脑袋，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刘家这招太绝了！用老弱妇孺做盾牌，谁敢碰？别说他陆沉，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认栽滚下山！
只要警察的警棍敢碰到一个孩子，明天“陆阎王血洗清河乡”的头条就能传遍整个丰州！
这是要把陆沉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陆乡长！”
刘振邦终于开口，拐杖“咚”地一声重重杵在地上，“我刘家在清河乡上百年，祠堂里供着列祖列宗！是我们上千口人的根！”
老人声如洪钟，带着泣血的控诉。
“你今天要开着这铁牛，从我们这些老骨头、从这些娃娃身上碾过去吗！”
“你要挖我们的祖坟，断我们的根，是不是！”
他每问一句，身后的哭声就高涨一分。
人群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举着一台摄像机，镜头上闪烁的红点像一只恶毒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陆沉。
“大家看一看！都来看一看啊！”年轻人对着镜头，用极具煽动性的腔调喊着，“这就是咱们的新乡长！好大的官威！为了政绩，要强拆老百姓的宗祠！”
“我们跟他讲道理，他不听！现在直接开推土机来了！还带着警察！这是要干什么？要对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动手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陆沉的视线扫过那台摄像机。
索尼的Handycam，这个年代一台要两万多。
刘四海为了这场戏，真是下了血本。前世，就是这盘录像带，把新来的县委书记直接送进了深渊。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引擎的轰鸣。
一辆印着“丰州日报”的面包车和一辆县电视台的采访车，一前一后，轮胎卷着尘土，猛地刹在山脚。
车门一开，七八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像闻到血的狼群，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
他们显然是收到了风声，一看到现场这剑拔弩张的对峙，眼睛都亮了。
一边是哭天抢地的老弱妇孺，一边是冰冷的推土机和警察！
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冲在最前，话筒几乎要捅进陆沉的嘴里：
“陆乡长！我是丰州日报记者！你对强拆宗祠有什么解释？审批手续合法吗？你这是在激化社会矛盾！”
另一个女记者也挤了过来，问题更像一把刀子：
“陆乡长！有村民举报你上任三天就砍伤干部，现在又暴力拆迁！你这种工作方式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陆乡长！回答问题！”
“是不是心虚了？”
闪光灯像疯了一样爆闪，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赵卫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媒体！连市里的媒体都来了！这事彻底闹大了！他已经不是在火上烤，而是直接被扔进了炼钢炉！
他下意识地去看陆沉，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慌乱、愤怒，或者退缩。
什么都没有。
陆沉甚至没看那些几乎戳到他脸上的话筒。他的视线，越过了哭泣的人群，越过了疯狂的记者，落在了远处那个举着摄像机的年轻人身上。
刘振邦见记者赶到，底气暴涨。他往前走了一步，用拐杖指着陆沉，对着所有镜头嘶吼：
“各位记者同志！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个姓陆的，要逼死我们！他今天要是敢动祠堂一砖一瓦，我！刘振邦！这把七十岁的老骨头，就一头撞死在这铁牛前！”
人群的哭嚎声和记者的快门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在陆沉身上。
等着他的宣判。
是下令强攻，制造一场无法收场的流血惨案。
还是顶不住压力，夹着尾巴狼狈退场。
赵卫国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炸开。他已经想好了，只要陆沉敢说一个“撤”字，他掉头就走，这口黑锅，谁爱背谁背！
然而，陆沉动了。
他没退，也没进。
他只是缓缓侧过身，面向身边那个已经快要被逼疯的派出所所长。
在漫天喧嚣中，陆沉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穿了所有的嘈杂，扎进了赵卫国的耳朵里。
“赵所长。”
赵卫国一个激灵。
陆沉抬起手，没有指向哭泣的人群，没有指向以死相逼的刘振邦，而是指向了远处那个正在卖力表演的摄像师。
“去。”
“把那个拍视频的，给我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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