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胜利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那双眼从杯沿上方扫过来。
“明天上午九点，我开个全体会，把你介绍给大家。”
杨兵点头，“成。”
“准备两句话就行，别搞那些虚的，咱们学校的人实在，你说得实在，他们就认你。”
“明白。”
何胜利靠回椅背上，“对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公事腔，多了一层私人的意味，“永利跟我提过你。”
杨兵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拍。
何永利。
“何永利？您跟他……”
何胜利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那笑容里头有股子亲近，不是装出来的，“永利是我亲弟弟。”
杨兵的后背微微往椅背上压了两分。
何永利的大哥。
怪不得梁主任那封推荐信递过来，这头接得这么痛快，他原以为是梁主任的面子够大，现在看来，这里头还搭着一层关系。
何胜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声音也沉了半截。
“二叔那事儿，多亏了你。永利跟我说了，那笔钱……”
“何书记，那是我应该做的。”
何胜利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分。
不居功，不攀扯，不借此往上贴，这小子，难怪永利把他夸得跟什么似的。
安静了几秒。
何胜利把身子往前探了一截，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眼里的东西从亲近变成了好奇。
“兵啊，我问你一句实话。”
杨兵等着。
“你在工业部，正经的骨干，梁主任亲口说组长的位置给你留着，跑到我这儿来当个总务处处长图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
杨兵没急着接，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脑子里过了一遍该怎么说？
实话。
“何书记，我前几年干得太紧了，工业部那边的节奏，天在弦上绷着，弦绷久了会断。我想歇一阵。”
他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总务处这活儿，事多但不杂心。对我来说，正合适。”
何胜利的眼眨了一下，那目光在杨兵脸上停了三秒。
他没再追问。
“行，明天的会你准备准备，然后今天下午……”
他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孙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到五秒，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何书记。”
“这是杨兵，新来的总务处处长，你带他在学校转转，各处都走一遍，让他心里有个数。”
孙明的目光落在杨兵身上，那双眼明显闪了一下打量。
那张圆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紧跟着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杨处长，跟我来。”
杨兵站起身，冲何胜利点了下头。
“何书记，明天见。”
何胜利摆了摆手，又把茶杯端起来了。
孙明领着杨兵出了行政楼，顺着林荫道往校园深处走。
“杨处长，咱们学校不大，但五脏俱全，那边是教学区，三栋楼，理工科一栋、文科一栋、实验楼一栋。”
杨兵拿眼扫了一圈，楼不新，红砖外墙，窗户上的玻璃倒是擦得干净。
“教职工宿舍在北边，学生宿舍在东边，男生三栋女生两栋。食堂在中间……”
他往前一指，一栋平房出现在视野里，门口支着两口大缸，墙上刷着勤俭节约四个褪色的红字。
“食堂是大头，全校三千多号人吃饭，全靠这一个食堂。早中晚三顿，逢年过节还得加餐。之前负责后勤的老主任退了以后，一直是几个人轮着管，管得……”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那表情很明显不怎么样。
杨兵把食堂外墙、窗台、排水沟扫了一遍，问题不少，但不是今天的事。
两人又转了水房、锅炉房、库房，孙明一路介绍，杨兵一路听着，嘴上没什么话，脑子里在记。
半个钟头走完一圈，杨兵对这个校园的家底心里有了七八分数。
傍晚到家的时候，院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杨兵推开堂屋门，杨国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张纸片，手指在上头按着。
“爹。”
杨国富抬了下头，把那张纸往杨兵跟前推了推。
杨兵低头一看是一张自行车票。
“有空去买一辆，丢多长时间了，总骑我的也不行。”
杨兵把票捏在手里翻了个面，心里头热了一截，嘴上没显。
“成。”
杨国富把茶碗搁下，“还有件事。”
杨兵在对面坐下来。
“厂里第三批人下礼拜走，我得跟着去一趟。交接的事还没办完，那边几个新接手的对设备不熟，我得盯着他们过一遍。”
杨兵的手搁在桌沿上没动。
“等交接完了，我就正式退了。回来养老。”
退了。
两个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三十年的军旅加工厂，浓缩成这么两个字。
杨兵看着他爹那张脸，，五十出头的人了，鬓角的白多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一层，但那双眼还是那双眼，稳当，沉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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