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审讯员问到刘志强账户上那三十亿的进出记录时，他重新闭上了嘴。
“我不清楚。”他说，“姚建跟我说过他在做一些资金通道业务，具体怎么操作的，我没有过问。他跟我保证过，所有操作都是合法的。我只是让他帮我处理一些个人的资金周转。”
“三十亿的个人资金周转？”审讯员问。
“那是姚建的业务流水，不是我的。”南光亮说，“我承认，那两亿是我让他转给我女儿的。但刘志强那个账户上其他的进出，是姚建自己在运作。他跟我说过他在帮一些朋友处理资金出境的事。我没有追问是哪些朋友。”
审讯员又换了一个角度：“刘志强已经去世了。一张死人名下的银行卡，三年里有三十亿的进出，你从来没有问过？”
南光亮沉默了片刻：“我相信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南光亮抬起头，看着台灯后面那张脸：“他是关雅琴的丈夫。关雅琴跟了我那么多年，我以为他值得信任。这是我的疏忽。”
审讯员放下了笔，向南光亮核实了刚才笔录中的内容，南光亮确认无误。
“今天就到这里。”
南光亮被带出审讯室时，经过走廊拐角，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柳如月。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柳如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两人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然后南光亮被继续带向羁押区。他的背影比进来时佝偻了一些。
柳如月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走进旁边的办公室。杨启明正在里面喝茶，看到她进来，放下杯子：“他怎么说？”
“他认了两亿。三十亿的事，他推给姚建了。”柳如月拉开椅子坐下，“姚建死了，死人没法开口。他赌的就是我们拿不到姚建的口供。”
杨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那澳洲那边呢？”
“澳洲那边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但只要南光亮不承认那三十亿是他授意的，在法律上就存在一个缺口。他可以一直说‘我不知道姚建在做什么’。”
柳如月靠在椅背上，“不过，只要澳洲的资产追回来，那三十亿的实际损失就能挽回大部分。至于南光亮本人，两亿的金额，足够判他十年以上了。”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关雅琴愿意作证。她自己的问题，她认。但她要求把陈明远的案子翻过来。她已经写了一份详细的陈述，证明陈明远对那两亿的真实去向完全不知情。”
杨启明放下茶杯：“陈明远的家属呢？”
“他没有家属。”柳如月说，“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唯一一个跟他有关系的人，是他以前的秘书。”
杨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把结论写清楚。陈明远同志对那两亿的流转不知情，他在审批过程中不存在主观故意和渎职行为。这个结论，要给到省纪委和国资委备案。”
柳如月点了点头：“已经在办了。”
关雅琴在移送检察院之前，又见了一次柳如月。
她坐在会见室里，比上次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稳定了许多。柳如月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带文件袋，只带了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的本子。
“我不是来问案的。”柳如月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关雅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说吗？”
柳如月没有回答，等着她继续。
“不是因为怕坐牢。”关雅琴说，“我以前也怕过。但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我在殡仪馆看到姚建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很平：“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如果他不来救我，他那天晚上就能出境成功。他已经在国境线那边了，他跨过去就没事了。但他看到我在跑，看到我在碎石地上爬不起来，他就翻过界碑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他死在边境线上，死在我怀里。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下辈子再追我。”
“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说下辈子？他这辈子”关雅琴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这辈子，本来可以有很长的时间的。是我把他拉进这个局里的。是我跟南光亮说，姚建能干这个。是我让南光亮相信他是个合适的人选。如果不是我，他还在老老实实开他的公司，虽然不大，但至少不用死。”
柳如月没有打断她。
关雅琴低下头：“陈明远也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签了个字，然后就一直活在愧疚里。他以为是他害了公司。他带着这个念头去死的。他死的时候，可能还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签字，那两亿就不会亏掉。”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哭：“所以我不是为了减刑才说的。我是为了还债。姚建的债，陈明远的债——我欠他们的。还一点是一点。”
柳如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看着关雅琴：“你说完了？”
“说完了。”
柳如月站起身来：“关雅琴，你的案子会依法处理。但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如实记录在案。姚建的部分，虽然他人已经不在了，但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他是被你拖下水的，不是主谋。”
关雅琴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柳如月会主动提出这一点。
柳如月已经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你好好服刑。出来后，日子还长。”
南光亮交代完那两亿之后，被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罪名包括贪污罪、挪用公款罪、洗钱罪，涉案金额两亿三千余万。
但那三十亿仍然是个悬案。
姚建死了，南光亮咬死不知情，关雅琴对那部分资金的具体操作也了解有限，她只知道自己丈夫在帮南光亮处理资金通道，但具体涉及多少金额、有哪些来源、哪些去向，她并没有全程参与。
省厅和纪委组成的联合专案组在几轮讨论后，达成了一致意见：在澳洲司法程序完成之前，暂时把这三十亿列为“待查线索”，不纳入对南光亮的指控范围。等澳洲那边的资产追缴有了结果，再视情况决定是否补充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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