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企业。
企业正歪着头看着他,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眨了眨。
“主人走不走啊?”企业开口。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洛德总觉得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好吧,她确实很聪明,但不是那种塔维尔式的聪明。
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发呆的时候会往哪个方向看,了解他犹豫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几下。
了解他此刻站在这里不动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和他的姐姐有关。,
“走呗。”洛德说。
他转身,带着企业往外走。走到舰桥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走到门外,靠在门框边。
他的听觉很敏锐——不是使徒那种数据层面的“感知”,是猎尘者那种肉体层面的“听见”。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潘多拉有没有跟上来,结果他听到了一段视频的声音。
凯瑟克斯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他见过凯瑟克斯——不,不能算“见过”,是“听过”。
那些全息影像,那些声音文件,那些留在信息层里的残片。
在他刚成为皇帝的时候,他听过很多。
那时候的凯瑟克斯,语调是轻快的,上扬的尾音有时候会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跳跃感。
很亮,像当时还很新的她相信着很多事情。
但此刻,那份轻快感消失了。
留下来的更多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忧伤,那声音从深处穿过,沉得像是离别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姐姐,我知道你终究会看到这个视频的……”
又是一阵安静。
那安静持续了数秒——几秒钟的沉默,足够让一个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再重新挑一句能说出口的。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
“不好意思,我没有遵守住约定,先一步而行了…………”
洛德站在门框边,后背轻轻贴着冰凉的金属墙,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潘多拉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潘多拉当然知道他站在门边。
他的姐姐能感知到整片星系的不明跃迁信号,感知不到他靠在门口才怪。
她没有关掉视频,也没有让他走远一点。
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继续让那段视频播放。
让他听着而不必被看着,给他一点点距离的距离。
他知道,以她的感知力,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也知道他背对着她。
他在,但不看,这就够了。
那姑娘——那个被称为“焚星之帝”的凯瑟克斯——她在叫“姐姐”。
不是“长姐”,不是“摄政王”,不是“殿下”,是“姐姐”。
就像五月叫他“哥哥”一样。
洛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皇帝们,在她们还不是皇帝之前,都只是潘多拉的妹妹。
她们坐上皇位之前,可能在舰桥上跟潘多拉开过玩笑。
可能在机库里追着当时的旗舰跑,可能在深夜的走廊里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帮我批文件吧我实在写不动了”。
她们成了皇帝之后,潘多拉是摄政王,是使徒始祖,是所有决策的最终背书人。
但在某些时刻——比如录这段视频的时候——她们会变成普通人,会用“姐姐”这个称呼。
会为没有遵守约定而道歉。
洛德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压得死死的。
因为他知道,潘多拉不需要他的安慰。
而此刻,她需要的,是时间。
不是很多的、用来悲伤的时间,只是那么一点点——足够听完一段视频,听完她一个妹妹最后一次叫她姐姐。
“主人走不走啊?”企业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毫不刻意却恰到好处的准时。
洛德不知道她是不是算好了自己需要被提醒,还是单纯觉得等得有点久。
以他对企业的了解,大概是两者皆有。
“走呗。”洛德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他清了清嗓子,那股哑意在他喉间滚了滚就被吞下去了。
他其实也整不清楚,自家老姐到底是真的忘了他能查到日志——
以潘多拉的权限,他那个皇帝账号的一切访问记录她都能看到,他会看到这个提示她自己也算到了——
还是说她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也许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知不知道。
也许她只是不想当面放,因为当着弟弟的面听另一个妹妹说“我没有遵守约定”的时候,那样子不够像“长姐”。
而“长姐”这个身份,本身又太像一种不能哭的东西。
谁也不知道。
洛德只知道一件事:潘多拉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哭,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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