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天空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把热气死死焖在里头。
蝉鸣从槐树深处挤出来，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浮气躁。
朱雀大街上行人稀落，连往日最热闹的胡商摊位前都只零星站着几个打扇的客商。
霄云是被日头晒醒的。
他翻了个身，感觉到枕巾已经被汗浸出一片潮意，黏在脸颊上有些难受。
窗外传来长乐轻斥小丫鬟的声音，大约是哪个冒失鬼打翻了水盆。
霄云眯着眼赖了一会儿，直到胃里咕噜一声抗议，这才慢吞吞坐起来。
公爷醒了？门外值夜的小厮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伺候更衣，厨房里温着粥，还有夫人让给您留的酱牛肉——
冰淇淋呢？霄云一边系腰带一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小厮一愣：冰淇淋？昨儿不是吃完了么？夫人还念叨说今夏热得早，让孩子们多备些。
霄云摆摆手：知道了。我出去一趟。
他穿过抄手游廊时，正碰见上官婉儿抱着几卷文书往书房走。
婉儿抬头瞧见他的样子，弯了弯眼睛：夫君这是要去哪？外头日头毒着呢。
买点东西。霄云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抽走她手里一卷竹简翻了翻，这是今年江南道的盐铁账目？
嗯，刚送来的，户部那边催着要复核。婉儿想从他手里拿回来，却没够着，气得跺了跺脚，夫君！别弄乱了我的顺序！
霄云把竹简塞回她怀里，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现代那边联系过了吗？倾市的超市负责人怎么说？
昨天就打了电话。婉儿跟在后面追了两步，站定在廊下阴影里回话，那边说要调货，最快也得三天。说是今年夏天全国都热，冰淇淋供不应求。
霄云点点头，脚下不停：那我先去朱雀大街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卖酪浆的铺子。
出了南田村，一路往长安城去，霄云骑着自行车——本来骑电动车来着，但护卫说那玩意儿昨天跑太远没充电，这会儿还在院子里晒太阳补电呢。
霄云腹诽了一句科技改变生活，生活滞后科技，认命地翻上马背。
长安城内倒还热闹些。
平康坊的几家酒楼门口有卖饮子的小摊，冰镇酸梅汤、甘草汤、乌梅浆，但霄云心心念念的是正儿八经的冰淇淋——奶味浓郁、冰凉细腻那种，不是唐朝那些带着中草药味的能比的。
他在东市一家挂着京都冰酪招牌的铺子前勒住马。
铺子不大，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多数是穿着丝绸的富家丫鬟，也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小娘子自个儿打着伞等。
霄云把缰绳甩给身后跟着的护卫，自己挤到柜台前。
郎君要什么样的？掌柜的认得他，赶紧让伙计搬了把椅子过来，昨儿刚送来一批上用乳酪，加了蜂蜜和碎冰，还有您上回说喜欢的那个——
奶霜要十份。霄云掏出钱袋，再要五份加了果子的，对，就那个樱桃的。
掌柜一边装盒一边絮叨：天热得很哪，郎君这买回去怕要化，要不要在小店里坐着先吃两份？
霄云看看日头，摇摇头：家里几位夫人等着呢。你们有冰桶没有？给我套两层麻布裹着。
霄云是真的无语了，这种唐氏风格的店铺，买着现代的各种冰淇淋。
折腾了半个时辰，霄云总算抱着用棉被和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几个食盒出了东市。
护卫牵马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两罐子冰镇酸梅汤。
出城的路倒是顺当，只是到了城郊官道拐向各村的分岔口时，霄云远远看见前头围了一群人。
公爷，好像是南田村往西那个张家庄的人。护卫踮脚望了望，要不要绕路？
霄云把食盒小心翼翼交给护卫抱着，自己翻身下马：绕什么绕，过去看看。
人群围在一户青砖院墙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大多是挎着菜篮子的婆子和光着膀子的老汉。
院子里传出一个尖利的女声，隔着两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分家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说好了各过各的！现在倒好，瞧见我家摆了几天摊就眼热了？大嫂你摸摸良心！
另一个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各过各的？什么叫各过各的？爹娘还在呢！孝顺老人是咱们做儿女的本分！你家做买卖赚钱了，不说给爹娘贴补些，连大侄子念书的束修都不肯出？你们家那几个丫头片子又不念书，省下的钱都贴到——
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丫头片子不念书？是我不让念吗？是二柱说闺女家念了也没用！再说了，你家大柱子念书花的可都是公中的钱！我们二房可从来没从公中拿过一个铜板！
霄云挤到人群边缘，太阳把他后颈晒得发烫。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见他面生，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后生，你是哪家的？看着眼生啊。
哦，我是南田村的，路过。霄云抹了把汗，大娘，这是咋回事啊？
大娘立刻来了精神，把菜篮子往胳膊弯里一挂，左手比划着：唉，就是老张头家嘛！大房二房闹起来了。
大房那个大孙子在县学念书，开销大，这不快秋闱了嘛，束修、笔墨、还有先生给的润笔费，一桩桩都要钱。
老张头婆娘手里捏着公中的钱，大儿媳来要，婆婆说不够了——你猜怎么着？让大儿媳去找二房要！
为啥找二房要？
嗨！二房两口子有本事呗！二柱子跟他媳妇在镇上摆了个卖馄饨的摊子，生意红火，听说一个月能挣二两多银子呢！大房眼热了，觉得都是一家人，凭什么你们赚钱自个儿花？该拿出来给大侄子念书用！
院子里又传出一阵摔盆砸碗的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加入了战局——听着是那位婆婆：都别吵了！一个个的成什么体统！老二家的，你大嫂说得也没错，大柱子是咱们老张家的长孙，将来中了举人，整个家族都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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