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飞心里那点不快，随着这句话慢慢散了下去。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瞬间盘算了个通透：
君凌敢提名跨省干部，必然提前走了君家的路子，甚至跟省厅、省委打过招呼，不然绝不会堂而皇之拿到常委会上。
真硬拦，不仅拦不住，反而显得自己格局小，还耽误了拔除本土派钉子的正事。
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君凌的嫡系，他更不能容忍政法口攥在本土派手里。
思忖不过半分钟，洪飞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率先举起右手，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同意。李娜同志刑侦经验丰富，抓队伍、严整顿的作风过硬，正好契合咱们当前公安系统的工作需要。”
书记第一个表态，全场的调子瞬间定了。
君凌紧跟着抬起手，神色淡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市委秘书长随即举手 —— 他本就是市委 “大管家”，跟着书记步调走是本分。
剩下的中立派常委见一二把手意见高度统一，哪里还会犹豫，纷纷抬手表示赞同。
一只又一只手举起来，很快就稳稳越过了半数线。
谭伟坐在座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钢笔，指节泛白，胸口憋着一股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周昌是他在政法口最核心的棋子，是本土派经营二十多年的刀把子，李娜一旦上来，必然要对公安系统大换血，这块阵地就要彻底丢了。
可他抬眼看看满场举起的手，到了嘴边的反对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用的。
书记市长联了手，陈成也站了过去，票数早已碾压。
他就算跳出来反对，也改变不了结果，反而会落个 “庇护本土干部、阻挠队伍整顿” 的话柄，平白授人以柄。
谭伟最终也没举手，只是黑着脸僵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洪飞把全场反应尽收眼底，见票数已过，也不拖沓，沉声宣布：
“赞成票超过半数，议题通过。会后以市委名义正式行文，报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厅和省委组织部审批。”
从提名到表决通过，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散会时，常委们依次起身离场，有人悄悄交换眼神，心里都明镜似的。
上次联手拿掉李建，这次又合力推动公安换帅，书记市长哪里是不对付，分明是默契得很。
本土派在 J 城的实权阵地，怕是要一块接一块地丢了。
谭伟走在最后，出门前狠狠盯了一眼君凌的背影，眼底翻着阴翳。
他没想到君凌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洪飞会这么干脆地让步。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走廊里的人散尽，他拿出手机翻出周昌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脸色越发难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冬日的冷风顺着走廊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烟气。
常委们鱼贯而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错落的声响，没人高声交谈，可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诧异与掂量。
谭伟走在队伍最后，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得边角发皱，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脸色越发铁青。
旁边的统战部长放慢脚步想搭句话，刚开口说了句 “谭市长”，就被他冷冷扫了一眼，话头硬生生噎了回去，讪讪地加快脚步走远了。
谭伟没心思应付这些场面人情。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举手表决的画面 —— 洪飞第一个抬手，君凌紧随其后，那股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当初拿掉李建时如出一辙。
他原以为洪飞会忌惮君凌扩张势力，多少拦一拦，没料到对方竟这么干脆就让步了。
合着从头到尾，只有他们本土派被蒙在鼓里，成了人家联手削藩的靶子。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带上门，连外套都没脱就抓起桌上的内线拨给周昌。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压着嗓子，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老周，市委常委会刚过，君凌提名了个外省的李娜当公安局长，洪飞带头同意了。”
电话那头的周昌瞬间变了调，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洪飞也同意？他就不怕寒了本地干部的心？”
“现在说这些没用。”
谭伟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覆着薄霜的雪松，声音一点点沉下来，
“你先稳住阵脚，省厅考察组还在，民主推荐和谈话环节别出岔子。我下午就去省里找张省长，这事不能就这么定了。一个外省来的女人，想接 J 城的公安盘子，没那么容易。”
挂了电话，谭伟一拳砸在窗沿上，指节撞得生疼。
他知道这一仗难打 —— 君凌敢把人摆到台面上，必然提前走了上层的路子。
可就算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经营二十多年的政法阵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丢了。
另一边，副书记陈成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身旁的宣传部长陪着笑，试探着问：
“陈书记，这李娜同志跨省过来，咱们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陈成笑了笑，语气淡得像温开水：
“干部任用嘛，组织上统筹考虑，都是为了工作。君市长慧眼识人，洪书记把关定向，说到底都是为了 J 城的发展好。”
话说得冠冕堂皇，半句实在的都没有。
宣传部长碰了个软钉子，笑着附和两句，便识趣地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进了屋，陈成脱下外套递给秘书，等屋里没人了，才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洪飞和君凌这俩人，真是有意思。
之前看着貌合神离，一到动本土派的时候，配合得比谁都默契。
上次是李建，这次是周昌，眼看着本土派的实权岗位一个接一个被拿掉，这二人分明是各取所需。
洪飞要拿住组织人事的大权，君凌要攥住政府执行的刀把子，两下一拍即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眉眼。
也好。
两边斗得越有章法，他这个副书记的位置就越稳。
哪边都不靠，哪边都不得罪，稳稳当当中立着，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自然都要来争取他这一票。
坐山观虎斗，从来都是官场最稳妥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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